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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中华读书报  日期: 2004年12月13日   

仙台:鲁迅研究的一个关键
黄乔生

  1994年,仙台举办了“鲁迅赴仙台留学90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许多国家的鲁迅研究专家与会,取得了丰硕成果,出版了一本厚实的论文集。那次会议的议题之一是“科学在中国现代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鲁迅在南京学过矿学,在仙台学习的是医学,青年时代抱有“科学救国”和“医学救世”的理想,其经历在中国现代化进程
中具有标本价值。而中途放弃医学转向文学创作更是他一生中的重大转折。

  10年过去了。在鲁迅赴仙台学医100周年之际,仙台举行了盛大的纪念集会并举办相关展览,使我们又一次感受到仙台人民对鲁迅的敬仰和期盼两国人民世代友好的善意。仙台东北大学(其前身为鲁迅就读过的医学专门学校)的学者们也从没有停止对鲁迅这个重要时期的研究,最近又取得了可观的成绩,就是刚刚出版的《鲁迅与仙台》 中译本即将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一书。该书由“鲁迅留学东北大学百周年史”编辑委员会编,东北大学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版(166页,附CD ROM)。

  全书分为两大部分:一是“鲁迅留学时的东北大学”,介绍鲁迅生平,特别细致研究鲁迅在仙台的活动,而关于“弃医从文”这个重大事件,特别收录了鲁迅研究专家的专题研究论文。这一部分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有关鲁迅的解剖学笔记的研究;第二部分是“仙台市今昔”,介绍了仙台市100年来的变化,也介绍了现在在这里学习的中国学生的情况。书中还特别择要介绍了中国各界人士参观东北大学鲁迅遗迹留下的感言。(第6 9页)通过这些介绍,表达了东北大学师生和仙台人民对鲁迅的怀念和敬仰,以及中日两国人民以藤野和鲁迅为纽带的友好交往。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一位被人们称为“现代藤野先生”的菅野俊作一家,他把自己的住所建成了中国留学生之家,以非常低廉的价格租给中国学生,并且细心照料他们,继续上演着中日民间友好的活剧。受到过帮助的许多中国留学生心存感激,取“饮水思源”之意,把这里命名为“思源竂”。(第159 161页)

  无疑,《鲁迅与仙台》是一本友情的书,但我这里要强调的是,它更是一本求真的书。

  几年前,两位日本学者在鲁迅博物馆发表了他们的研究成果,一位是东北大学教授阿部兼也先生,一位是医师泉彪之助先生。我印象最深的是关于藤野先生授课情况和他为鲁迅修改的医学笔记的评价。读者都知道,在《藤野先生》一文的结尾,鲁迅说藤野先生改正过的医学笔记,被钉成三厚本珍藏,“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但不幸在搬家途中丢失。实际上它仍然存在,后来在他的绍兴亲戚家中发现。现存北京鲁迅博物馆的笔记共六册,为鲁迅所听讲的医专全部课程课堂笔记的合订,分别是《脉管学》、《有机化学》、《五官学》、《组织学》、《病变学》、《解剖学》。藤野先生批改最多的是他亲自讲授的《脉管学》,而非他讲授的课程的笔记,也留有他批改的笔迹。此外,也有其他老师批改的笔迹。这些笔迹分别用了红、黑、蓝、紫等颜色,令人惊奇的是,一百年过去了,这些墨迹依然相当清晰。

  这些年来,学界(特别是日本学者)对这些笔记兴趣不减,通过初步阅读,做出了一些推断。例如泉彪之助先生在《藤野先生与鲁迅的医学笔记》中提出这样一种意见:藤野先生的教学水平不高,没能把日本的近代学术思想全部传授给鲁迅。而鲁迅想要得到的,不只是知识的灌输,而是欧洲意义上的近代学术思想和科学精神及方法。笔记上修改的主要是些语法修辞问题,而且可能有些过分,引起了鲁迅的反感。鲁迅觉得在这里不能掌握科学方法,失望而去。(第117页)鲁迅在给朋友的信中,也抱怨这学校的教学方法呆板,整天死记硬背,使他头脑昏昏然。(第79 81页)就是说,鲁迅写《藤野先生》时,只感念藤野先生对他的关怀,只字不提自己对医专教学方法的不满。说实话,我当时听了颇感惊讶,因为还从来没有从这种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鲁迅的回忆文章产生了巨大影响,藤野先生不但成了中日民间友好的象征性人物,而且也成了师生友情的象征性人物。不知不觉地,我们被限制在鲁迅文章的语境里,以鲁迅的视角来考虑问题,而且甚至还从时代需求的国际关系的角度考虑问题,遂把其他背景材料略而不提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很有意义的文化现象:一对普通师生之间敬与爱的故事,获得如此高的知名度。中国中学的教科书里长期收录此文,几代中国人对鲁迅留学仙台从师藤野的故事耳熟能详,它几乎成了神话。这个神话要不要打破,能不能打破?编造历史,掩盖史实,拔高人物,是最要不得的。过去鲁迅研究中就出现过类似的问题,例如,鲁迅留学仙台时,当地还有一位中国留学生,根据日本研究者的调查,这位名叫施霖的中国学生比鲁迅早一些来到仙台,学习工科,但成绩不好,几乎和鲁迅同时退学离开了这个城市。(第36 38页)这且不去管他,问题是有人避而不提这个事实,把鲁迅说成第一个而且是唯一一位到仙台留学的中国人,给予先驱者的名义。一方面是夸大鲁迅的孤独感,赋予他英雄形象,另一方面,也是在为尊者讳,因为鲁迅在《藤野先生》一文中,曾这样叙述道:“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直到现在,许多有关鲁迅的传记中还陈述着这样的“非事实”。如最近出版的《鲁迅画传》中就写道:“直到鲁迅到来之前,仙台还没有一个中国学生。”(林贤治著,北京,团结出版社2004年10月版,第30页)鲁迅的误记和叙述不周详之处应该指出,加以更正。不尊重历史事实的做法与学术研究必须遵守的求真精神背道而驰,我们应当引以为戒。

  研究历史人物的正确方法应该是:既要有同情理解,又要有求真精神。不感情用事,不任意拔高,不歪曲事实。但同时也要防止以打破神话为幌子,任意猜测,怀疑一切。

  无论如何,对一个教师的善良和好心是不能怀疑的,对一个受其关怀的青年人的感激之情是不能怀疑的。藤野先生是一位普通的医学教授,日常不修边幅,脾气还有一点古怪。据传记材料记载,他后来的生活和工作并不很顺利,在日本的“院系调整”中被“优化组合”掉,只好离开仙台医专到乡下开私人诊所。(第130页)也许因为他的教学水平确实不高,也许因为他的脾气不好难以与人合作,或者他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讨人喜欢之处,但他的朴实态度,他对外国学生的善意,他的诲人不倦的精神,已足以把他立为一个真正的人。他本人后来谦虚地说,自己对鲁迅的帮助是“微不足道”的,他希望人们把作为文学形象的“藤野先生”和他本人加以区别。他,就像鲁迅少年时代在三味书屋就读时的寿老师一样,堪称“质朴、方正”———至于是不是“博学”,我们还得请医学家和医学教育家来评定。

  作为文学形象的藤野先生和作为历史人物的藤野先生之间的界限,我们不妨予以注意。但基本的史实不容抹杀。提到文学笔法,我想起了日本出版的以鲁迅留学仙台为背景的小说《惜别》,题目用的正是藤野先生写在自己赠送给鲁迅那张照片的背面的字。这篇小说的作者是日本作家太宰治,1945年由日本讲谈社出版,目的是为了宣传大东亚的“独立和睦”。作者在阐述创作意图时说:“打算描写仅仅作为一位清国留学生的‘周先生’。不卑视中国人,也绝不进行浅薄的煽动,打算用所谓洁白的、独立亲睦的态度对年轻的周树人进行正确的、善意的描写。怀有的意图是让现代中国的年轻知识人阅读、让他们产生‘日本也有我们的理解者’这种感怀,在日本与支那的和平方面发挥百发子弹以上的效果。”(转引自川村凑《〈惜别〉论———“大东亚之和睦”的幻影》,原载1991年4月《国文学:解释与教材之研究》,中译文见《鲁迅研究月刊》2004年第7期,董炳月译)书中当“我”询问藤野先生对与周树人的交往的感想时,藤野先生答道:“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要欺侮支那人。仅此而已。”这简单的话语,包含了一种做人的基本态度。平等相待,友善相处,人与人交往应当如此,国与国交往亦然。

  而《鲁迅与仙台》一书力求将真实的情形告诉读者,不回避对于藤野先生不利的评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说它不但是友情之书而且是求真之书的原因。虽然我们对这样的观点还可以提出异议。而本书中就收录了反驳泉彪之助先生观点的文字。如浦山菊花指出:“就藤野先生对解剖学笔记修改的态度来说,可以说类似于中国古语的‘正名’。……藤野先生详细地修改也许使鲁迅了解到,对任何一个用语都不能敷衍了事,以及养成严谨的科学态度的重要性。”(第117页)

  作为鲁迅人生重大转折期的决定性事件,弃医从文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根据“仙台鲁迅事迹调查会”的报告,那张日本士兵将为俄国间谍带路的中国人砍头的图像,在当时细菌学课堂间并没有放映过,1965年在东北大学医学部细菌学教室找到的幻灯片中,就没有发现这样的内容。不过,日本学者也指出,当时的报纸杂志上刊登了不少此类照片,例如,1905年7月28日《河北新报》上“俄探四名被斩首”的报道,其中有“旁观者照例是男女老幼5千多清国人”的描述(第58 62页)。看报纸上的照片,鲁迅会产生同样的感情上的震动,正不必非看幻灯不可。

  本书有关材料还有很多,例如阿部兼也教授提出,在幻灯片事件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原因导致鲁迅离开仙台。他为还原历史情景做了辛勤的调查工作,他的《弃医从文》一文(第68 88页)增加了我们的知识,有助于我们掌握真实。但可惜的是,这些材料并没有被研究界重视和利用,并没有被广大读者接受,在鲁迅博物馆相关展览内容中,就没有对此加以说明。最近出版的一些鲁迅传记,也仍沿用了鲁迅的说法。例如,广东教育出版社2004年5月出版的《鲁迅图传》中这样写道:“有一回,幻灯片上忽然出现了许多中国人,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被绑的是替俄军做了侦探,正要被日军斩首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又如,团结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版的《鲁迅画传》中写的是:“……放几个时事的片子,内容全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其中,有中国人因为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结果要枪毙,而围观的恰好也是一群中国同胞。”这也从反面说明了将本书一些材料翻译成中文的必要性。

  对鲁迅的医学笔记的研究则是本书最能体现上述精神也最有价值的部分。

  鲁迅文学活动以外的业绩的研究,长期以来显得薄弱。我们对鲁迅美术方面的贡献也许能有一些比较全面的研究,因为毕竟文学艺术有相同之处。但对自然科学诸学科,我们只好敬谢不敏。鲁迅在地质和矿产方面的成就,已经请地质学专家来审定。对医学笔记,鲁迅研究界也必须寻求援助,而且更要申请外援,因为我们不但没有能力阅读医学笔记,更没有能力阅读和研究用100年前的日文写下的这些笔记。

  《鲁迅与仙台》一书收录了14页鲁迅解剖学笔记影印件,整理排印件尽量保持原貌,鲁迅的笔记用黑色字,藤野先生修改的部分用红色字,修改或删除的部分,以及看不清和解读不了的地方用不同符号标明,增加部分用红色字排印。全部的笔记都经过仔细地修改,而藤野先生讲授的解剖学课堂笔记,红笔修改部分比较多一些。可以看出,藤野先生特别注意鲁迅没有听懂而写错以及漏记的部分,常常加以补充;也注意改正日语语法方面的错误,对使用不正确的标点符号也给予订正———藤野先生担当起了语文老师的责任。这对当时日语还不熟练的鲁迅而言,无疑很有帮助。考虑到当时的医学教学条件,修改笔记,除了从细微处培养鲁迅认真治学的精神外,假如他后来仍然从事医学工作,这些行文准确的笔记在缺少教科书的情况下也有使用价值,有助于实现藤野先生(也是鲁迅)的“将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的希望。

  有趣的是,鲁迅绘制的人体解剖图一般都比较准确,被老师修改的地方并不多。《藤野先生》中提到老师曾指出他把一根血管画错了位置,本来是鲁迅明知故犯地“唯美”一下。鲁迅小时候喜欢影写小说插图,具有较好的美术功底。看来,他听了藤野先生批评后那句自负的话“画还是我画的不错”,确乎不是狂妄和冥顽。这里需要补充一下,鲁迅的回忆录里对这件事的描述大致不错,但细节也有出入,原文说的是下膊部的解剖图出现血管错位,查对解剖学笔记可知,此乃大腿部的解剖图,旁边正好有藤野先生的批语(解剖学笔记图5,第98,99页)。

  书中所录医学史专家写的评论文章显得尤其珍贵。他从专业的角度介绍了鲁迅时代中国医学发展的状况,并详细地解读了这14页笔记。文章运用现代医学知识,对鲁迅笔记中的一些专业术语加以解说,并对拉丁文和德文原文的错误加以订正。这样的解读很有意义。例如,文章讲到日语中的解剖学术语基本上是从欧洲(特别是拉丁语)翻译过来的,举“无名动脉”(arteriainnominata)为例,这是19世纪的名称,到了20世纪初,也就是鲁迅学医时代,称为“腕头动脉”(arteriabrachio鄄cephalica)。(第116 117页)藤野先生讲授的解剖学,用的正是新名称,与时代相符。基本上可以得出结论,这些笔记是记录医学史上一个重要时期的宝贵资料。当然,要想得出准确的结论,还需要对所有笔记进行全面的研究。

  这里要表达一点遗憾了:这里仅有14页笔记的解读,在读者只能算尝鼎于一脔。在此向编辑者和研究者提出建议:能否将全部的医学笔记加以整理,从中探究鲁迅所受医学教育的情形,看他的医学知识广度和深度如何?能否看出医学学习对他后来的文学事业产生的影响?能否依据这些笔记对当时的医学教学水平有一个准确的评估,等等。如医学史专家浦山菊花研究员所说:“日本明治时期解剖学的历史和发展,至今尚未得到充分的研究。”(第117页)我们期待着全面深入的研究的开展,其受益者当不限于鲁迅研究界。

  多亏仙台东北大学教授大村泉先生和佃良彦先生及其领导的编写组的努力,我们得见这样一本有价值而且印制精美的图书,这是对鲁迅赴仙台留学100周年的一个极好的纪念。该书的出版,是对以往研究成绩的总结。但因为在有些方面又开辟了新的领域,因此,这同时也就是一个开始。想象中,未来的研究将是跨学科的和集体协作的,也肯定会是卓有成效的。我们期待着发现更多有价值的材料,在多方面取得结论性的成果。

  建立在真诚之上的友情才能让人永远感念。100年前两位异国师生藤野和鲁迅体现的正是这样的友情,如今,《鲁迅和仙台》一书的著者和编者都怀着这样的友情。本书以其求真精神,为鲁迅研究提供了资料;又以其友爱之心促进着中日人民之间的友好——以诚实求真的态度和仁爱的胸怀为基础的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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