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说《受戒》里描写的环境是普提庵,人物是以明海为主人公主一帮和尚。然而,《受戒》中的菩提庵,在汪曾祺笔下,怎么也不象参禅净土、修行圣堂。小说一开头,即以充满儿童情趣的“荸荠庵”名之,不但当地俗众和小说叙事人这样称它,连本寺和尚也这样称它。“荸荠”这个世俗、卑微、充满泥土气息和温馨回忆情调的意象,将佛教圣地的神秘、禁忌、阴冷、死寂冲冼掉了一半。小说的叙事线索是少年明海的人生道路。他之进入此庵,没有一丝宗教原因,而纯粹是寻一条生路。读者在这个谋生少年的引领下进入本寺时,不会太关心他的禅机僧道,而是更关心他俗世的机遇与命运。作者也正是如此。汪曾祺本来深有佛性,可在此毫无发扬佛光之意。荸荠庵整个地给他写成了一个世俗世界。这里的领袖不叫方丈或住持,而叫“当家的”。当家的大师父仁山的主要任务即是料理三种帐务:经帐、租帐、债帐,几成世俗的帐房先生。二师父仁海是有家眷的人,其妻每年来庵里住上几个月,全庵嫂子长师娘短的叫唤声充满巷闾之气。三师父仁渡聪明、漂亮、充满活力,他是打牌高手,“飞铙”行家,还会唱最俗最昵的安徽情歌。平常日子,各路生意人甚或偷鸡摸狗之徒常来打牌聊夭,堂堂佛寺几成娱乐场。逢年过节他们也杀猪吃肉,“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庵里惟一显得干枯冷寂的人(老师叔普照)也以给即将升天之猪念“往生咒”的方式参与着这项杀生活动。作者还不失时机地提到各路和尚带着大姑娘、小熄妇私奔的故事。总之,“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对世俗生活和欲望的压抑与戒弃本是佛教的主要规范,在此却几无踪影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