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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说探胜
凌焕新
以微知著
由近致远
文体形式是由特定的表达内容决定的。微型小说也是如此，它的“微型”的特征，也要求与之相适应的特定内容，表现出选材立意诸方面的某些特色。
以小见大。如果说短篇小说截取的生活面一般是横断面或纵切面的话，那么，微型小说所截取的生活面则比横断面、纵切面更小。只是生活长河中的微波细澜。有人说：“微型小说的题材，撷取的多半是生活海洋里的一涓一滴。经过艺术的点染，也便成了一朵绚丽的浪花。”这“一涓一滴”，或者是生活中的一帧速写，一幅剪影，一个镜头，或者是几个逼真的细节，几段妙趣横生的对话，它们真可谓小矣!
如何使之小?一是把人物和事件限制在较短的时间内，即短时间的生活片断，甚至刹那间的人物活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很像一幅画，然而不是不动的静态画，它有着一定的时间长度，有时间的流动，是一幅充满运动感的动态画。二是在空间方面尽量压缩成小体积，它截取的多半是生活侧面的某一闪光点。然而，尽管是一小点，它却是立体的，在宏观世界中仍占一席之地。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又不像一幅平面的画，倒恰似有空间感的小盆景，有生活实感的舞台小品。惟其所选题材截取的生活面小，才适合微型小说体裁表现的需要。然而，这小，并不是孤立的、普通的“一涓一滴”，而是大海中的一分子。它有着海水所含的各种成分以及和海水同样的性格。借助它，人们可以略知烟波浩淼的大海，感受到时代变幻的折光。所以这小，有着较为丰富的意蕴，包含着一定的生活容量，它宛如提炼过的醇酒、浓缩了的生活结晶，可以让读者看到生活的一角，生活的一面，甚至生活的大千世界。老作家王任叔的《河豚子》，是一篇微型小说佳作。短短八百字，只写了一天之内、一个贫苦农民“我”因春荒逼租无法生活，而让全家吃河豚子自杀的悲剧。然而，这决不是某一家偶然的遭遇，而是当时贫苦农民生活的一个缩影。从“这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和事件中，反映出这个社会农民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普遍命运。人们从这个小小的窗口，观察到一个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旧时代。因此，微型小说的题材特别注意它的质。正如郭沫若所说：“黄金只有一点点，但还是有它的分量，牛粪虽然一大堆，分量却不见得有多重。”微型小说的题材虽小，却是点点黄金，粒粒珍珠，有着很重分量的质，讲究以一当十，以少胜多。这里，对题材除了选择问题外，关键还在于对它进行开掘，使立意既深且新。
由近致远。微型小说所写的人物和事件与现实生活距离很近，这也是它在内容方面的特色之一。由于离生活近，就能迅速及时地反映当前现实生活中的矛盾和斗争，听到时代前进的脚步声，显示出充满现实感的当代性。别林斯基认为：当代性是构成进步艺术的必要条件，“我们时代的艺术应该是在当代意识的优美形象中，表现或体现当代对于生活的意义和目的、对于人类的前途、对于生存的永恒真理的见解”。微型小说可以扬其迅速、轻便、易成之长，把现实生活中涌现出的新的矛盾和斗争及时化为艺术。它不仅可以迅速反映生活，而且能使它具有朴实的生活本相，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它所写的就是人们周围可见到的人和事，真实可信，亲切动人；摒弃的则是那种虚假的编造，空洞的敷衍，故意的造作。别林斯基在《一八四六年俄国文学一瞥》中自豪地提出：“如果有人问我们，现代俄国文学的显著特性是什么，我们的回答是：和生活、和现实越来越密切的接近。”是的，假如也有人问起微型小说的显著特性是什么，那么，我们也会同样回答：“和生活，和现实越来越密切的接近”，而且是大大超过当时俄国文学的那种“接近”。
这里必须指出的是，这种接近，并不是照抄生活，机械地描摹自然。它是从艺术和现实生活紧密的关系方面来提出这一论题的。微型小说的“近”恰恰是为了艺术境界的“远”，使人从“近”中开拓视野，憧憬未来，联想起更多的东西。
格局虽小
巧于营构
微型小说因其篇幅的短小，给其结构布局带来一定的困难。然而，“能精善用，虽寸长尺短亦可成名。”(李渔语)所以，微型小说尽管格局短小，只要巧于营构，仍然可以于细微处显示其精美的结构艺术。
不全之全，自成一体。微型小说的格局细小，这就决定了它所摄取的材料只能是生活的小侧面、小片断。在结构上则随物赋形，充分发挥其“不全”的特点。从情节安排上看，微型小说一般不像中、长篇那样，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几方面的完整过程。往往取其一端，不及其余，可以有头无尾，无头有尾；可以只取中腰，甚至并无多少情节。清代诗人王士祯认为：神龙应该是“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露一爪一鳞而已，安得全体?”而法国艺术家罗丹也往往只把他的人物最有表现力的神情、体态雕刻出来，而将其余的部分隐藏在粗糙的大理石块之中。微型小说的结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有“不全”的特色。然而，这个“不全”，并非孤立的断砖碎瓦。在这“不全”的部分，“可以辨出已成过去的部分，也可以看见将来发生的部分”。(罗丹语)从月的残缺显示其完满之势，从一爪一鳞，想见隐匿着的全龙，从一个片断，呈现出它的发展进程。所以这个“不全”是整个铁链中的一环，包含着一定的“完整”因素。而这个“不全”也非散金碎玉，缺少连贯。它有机组合，自成一体，具有“全”的整体美。或者主次分明，剪裁得当；或者一线贯穿，似断实连，形成一个完整的有生命的艺术品。耐人鉴赏的《真诚》，就闪耀着这种“不全之全”结构的艺术光彩。它只写了一对青年男女在公园里初次真诚的幽会。既没写他们之间开始如何认识，又不写以后将怎样发展。这一次真诚相见写出了他俩爱情幼芽的萌发，预示着必然美好的结局。同时全篇的布局，有误会，有释疑，线索单纯。尽管是一个小小的场面，却熔铸得疏密相间，浑然一体。
尺水兴波，曲折生致。短小的作品，易作“直头布袋”，一览而尽，缺少兴味。所以清代刘熙载提出：“短篇宜纡折，不然则味薄”。又说：“短至绝句，亦未尝无尺水兴波之法”(《艺概》)。微型小说亦是小说中最小的“绝句”，其结构每多尺水兴波之妙，使之产生曲折生致的变化美。《河豚子》在情节结构上匠心独运，尺水之中，波澜起伏。当“我”弄来一篮河豚子，悲痛欲绝地回家，反引起饥饿着的孩子们的欢笑。这是情节上的第一折；回家准备见尸体枕藉的惨状，反受到了孩子期待、欢迎的目光，此又一折；全家包括“我”同吃河豚子，躺着等死。然因河豚子烧煮过久，毒性已除，又居然活下来了。真是一波三折，求死而不得。很有点“欧·亨利”手法的味道。在单纯明快的情节中又出现变幻莫测的曲折。英国荷迦兹曾提出“变化产生美”的论断。另一位作家刘易斯把“变化规律”列为“文学成功的重要原则”之一。这些都表明，微型小说即使在小小的有限的篇幅里其结构也要有变化美。那种单调，千篇一律，缺少变化的布局都将丧失美的魅力。当然微型小说结构的曲折变化是一种“有秩序的变化”。荷迦兹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指一种有组织的变化。……因为没有组织的变化，没有设计的变化，就是混乱，就是丑陋。”(《美的分析》)首先，它在单纯的基础上求变化，单纯要求不要枝蔓逸出，变化要求呈现单纯的线索。我国元遗山云：“曲折太多，则语意繁碎，反不若直头布袋之为愈也。”说得很有道理，在尺水中可以兴波，却不能掀起连天洪涛。《河豚子》尽管一波三折，但它的结构仍在单纯中求变化，变化中不离单纯，可谓精心之作。其次，按照一定的秩序变化，一种是前后对比，双峰对峙。如《变化》前半部写业余作者受到了该单位领导的训斥，因为他写了以批评某一干部不正之风为题材的小说，只好被迫停写。后半部分写第二天，领导又对他进行表扬，希望他继续写下去。因为他的一篇赞颂领导干部好作风的小说发表了。两部分前后变化，依照对比的方法安排。另一种是顺境转逆境，逆境转顺境。房树民的《泥活》写“泥人冯”老人塑成一精巧的武松打虎泥像，让孙子带到市场让人看个够然后出卖。可孙子却想把这一精品送给市场管理员，以便让他把这泥活的价再往高里提。老人听了，情势陡转，气愤地用手把泥人精品又压成一团泥巴，不让歪门邪道亵渎神圣的艺术。总之，微型小说结构的变化，正如刘熙载所论述的，“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出入变化，不可纪极而法度不可乱”(《艺概》)。它既贵变化多端，又有一定的法度，是切不可胡乱为之的。
博采众长、体式多样。微型小说由于格局的细小，除了以情节为主安排结构外，还向姐妹艺术借鉴，形成结构体式的多样化。例如：
镜头组合式。把电影蒙太奇组接法运用到微型小说的结构上来。《!?》结构就是用这种平行式镜头连接法组合。城市的深夜，突然一阵阵尖叫的汽车喇叭声搅乱了夜的宁静。于是下面出现了几个有联系的镜头：A司机的得意，B将军的被惊醒，C作家的被打断思路，D病孩被嚎叫声折磨，E法院院长在沉思着该用什么法律来约束这些没有职业道德的人，F星星!?在眨着眼发出无限的感叹和疑问。这几个镜头都是由怪鸣声所引起的不同人物的剪影，尽管没有行文上的连接，但它们之间都有内在的联系，构成一个有机而完整的结构。
场面式。以主要人物一定时间一定场景中活动所构成的一个生活画面。夏衍的《两个不能遗忘的印象》，其一只写一个简约的场面：“一二·九”事变后，“我”乘车在路上碰到一架奇怪的日本飞机，丢下来的不是炸弹，却是印着“大胆的和中国革命的士兵握手”的传单。开头有人物的出场，中间有事件的发生，文末以人物议论作结，构成一个以人物活动为中心的完整场面。
账单条文式。马克·吐温写一篇只有七行字的微型小说。但它却“浓缩”了一部长篇小说的内容。报社答应付给一部长篇小说的稿酬。这篇标题为《丈夫支出账单中的一页》的世界上最短的小说，其结构完全仿照开账单方式安排：
招聘女打字员的广告费……(支出金额)
提前一星期预付给女打字员的薪水……(支出金额)
购买送给女打字员的花束……(支出金额)
同她共进的一顿晚餐……(支出金额)
给夫人买衣服……(一大笔开支)
给岳母买大衣……(一大笔开支)
招聘中年女打字员的广告费……(支出金额)
这张奇怪的账单，从中透露出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位有妇之夫，倾心于一个女打字员，给她预支了薪水，送了花束，共进了晚餐……夫人、岳母得知后大怒。为平息风波，花了一大笔钱给她们买贵重礼品。事后，只得登广告招聘一位中年女打字员，以取代原来的女打字员。这种条文式结构简捷、明快、疏落有致，给人留下许多空白。
寥寥几笔
神情毕肖
微型小说刻画人物有什么特点?记得鲁迅曾说过：“这正如传神的写意画，并不细画须眉，并不写上名字，不过寥寥几笔，而神情毕肖，只要见过被画者的人，一看就知道谁。”(《五论“文人相轻”明术》)如果借用这几句话来作答倒是十分确切的。由于微型小说文字简约，篇幅短小。它在描写人物上正如一帧帧传神的写意画，呈现出与长、中、短篇小说的不同特色。
集中一点，突出特点。微型小说不像中、长篇小说那样可以多方面地刻画人物，可以写出人物性格的主导性格与非主导性格的复杂性，还可以写出人物性格成长、发展的漫长历史。它往往着眼于刻画一两个人物性格的某一侧面，甚至是性格侧面的某一点，运用集中强调的艺术手段突出人物性格的主要特点。丹纳说：“艺术品的本质在于把一个对象的基本特征，至少是重要的特征表现得越占主导地位越好，越明显越好。”(《艺术哲学》)微型小说就是要用极省俭的笔墨，把这个特点刻画得“越占主导地位越好，越明显越好”。《瞎说》写一位在中学里教书的舅舅胆小怕事的性格侧面。他本来勤奋工作、待人和气、逢人便笑脸相迎。一场浩劫中，他的胆小性格膨胀起来。由笑脸相迎改为逢人便说“对对”，还加上重复别人话中最后两字，以表附和，习惯而成了自然。粉碎四人帮后，旧习未改。劳动模范作报告，自谦说是“信口开河，瞎说”。舅舅立刻接茬：“对对，瞎说，瞎说。”这几句话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连老模范也奇怪起来。等他自己醒悟过来也吓出一身冷汗。如今舅舅被扭歪的灵魂又扭过来，不再说话而只剩下辛酸的笑脸了。全文笔墨集中，抓住笑与随声附和的人物细节对怯弱这一性格侧面进行重点描述，宛如浮雕一般，形象鲜明，特点突出。
勾勒轮廓，重在神似。微型小说常用白描手法，抓住人物内在与外在的主要特征，以简练明白的语言，勾勒出一个传神的轮廓来，很像绘画中的素描。例如《收回成命》用速写的笔调描述出一个有两颗小虎牙外形特征的青年，在与情侣乘车时议论了两句话：“在国外一切靠钱，在我们这里一切靠权。”上车时不守秩序左右开弓，挡开众人让亲爱者先上的行动。淡淡的几笔勾勒出这一青年第一幅神情毕肖的轮廓画；继而，以更经济的笔墨只用几句诸如“为人民服务”“奋斗终身”之类伶俐的口头表述，给这位即将被提拔为新干部的青年勾勒出第二幅逼真的轮廓画。前后两幅画线条清晰，重在神似，寥寥数语立于纸上，活灵活现地勾勒出他的肮脏灵魂，真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白描手法是从中国传统的画论中借鉴而来，朴素、简练、传神，“力避行文的唠叨”，借以勾勒出形神兼备的轮廓画，“仅仅用一个特征，一句话，就能够把任何你写上十来本书也无法表现的东西生动而充分地表现出来”(别林斯基语)。用这种手法刻画人物，尽管在叙事文学中运用广泛，但是，对于小形式的微型小说尤为重要。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把它看做该文体人物创造的特色之一了。
显微放大，夸而不诬。微型小说的刻画人物，特别是讽喻性作品经常用放大镜观察人物的某些微细特征，然后用夸张的手法加以放大，很有一点漫画的味道。读一读王蒙写的《雄辩症》，便可略知其“全豹”。医生对病人招呼：“请坐。”病人答：“难道你要剥夺我的不坐权吗?”医生又招呼：“请喝水吧。”病人又答：“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医生无法只得换个话题说：“今天天气不错。”病人说：“纯粹胡说八道!你这里天气不错，并不等于全世界在今天都是好天气。”最后医生只得说：“你走吧。”病人的回答竟然是：“你无权命令我走。这是医院，不是公安机关。你不可能逮捕我，你不可能枪毙我。”作者用夸张的笔法，对病人的荒唐逻辑，无理诡辩放大若干倍，画出“四人帮”一伙惯于“雄辩”的本质特征，显魂摄魄，使其无法逃遁。这是一种畸形的夸张，犹如哈哈镜一样，既把显著特征放大，又把丑畸形化，夸张的火力集中，讽刺深刻，它为我们提供辛辣的喜剧美。还有另一种夸张，鲁迅先生说：“廓大一个事件或人物的特点，固然使漫画容易显出效果来，但廓大了并非特点之处，却更容易显出效果。”(《漫谈漫画》)对于一位仪态端庄的绅士，很不容易设法，有些漫画家会把他画成一头驴，这是个低能儿，只会从外形上丑化。亨利·劳森的《他母亲的伙伴》中则不同。他写一绅士从酒吧间出来。剧场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手抱孩子的卖报妇人，另一个报童正在向他兜售报纸。绅士想买张报纸看看，在略停片刻之后，竟向那妇人走去。那报童赶快补了一句：“她是我母亲。”这里，作者用显微镜把这位绅士内心中卑劣的一闪念放大，显影。他想用几分钱给自己涂上一层救济和行善的色彩，假乐善好施之名，以获取精神上虚伪的满足。这一夸张手法，廓大了隐蔽处细小的部分，暴露出伪君子们的本相，产生了强烈的讽刺效果。微型小说用夸张手法刻画人物必须以真实作为基础，注意它的严肃性，做到夸而不诬，夸而有节。在短小的篇幅里，既要节省笔墨，又要着意夸张，它们应该是辩证统一的。
计白当黑，虚实相生。小说的人物创造离不开环境的描写。微型小说当然也是如此。但是它又别具一格，往往根据其短小精悍的特点，对人物的环境只作极简要的描述，像中国画那样，留出空白，计白当黑。突出主体人物的主要特征，是实；省略背景，空无依傍，是虚。这些空白并非空无所有，而是通过人物的实，可以联想无限广阔的虚。从而虚实相生，给读者以驰骋想像的余地。
有篇《?》的微型小说的确给我们提出个大问号。作者刻画了一个“聪明的年轻人”，自然潇洒，讨人喜欢，无懈可击，毫无瑕疵，女儿很爱他，女儿的爸爸总不放心。因为他认为“一个现实中的人，总该有点摸得着的东西，一个太完美的人反让我感到不真实”，“作为一件商品，我喜欢它无可挑剔，可是作为一个人……”。一年后，这对年轻夫妻终于离婚了。这里，省略了相爱的具体环境，没交代他们如何相爱的过程，以及如何破裂的伤痛。这些都作为空白留给读者去想像。更为重要的是，父亲对挑选女婿的真知灼见，具有诗意的哲理性，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想和深思，从“实”中化出“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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