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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的解析
解析,就是评论者对作品的内容、形式、表现方法等所作的解释,分析和评价。
一篇作品问世以后,作家很注意读者的反响,很愿意听听读者是如何解释、分析他的作品的。评论者能真正说到“点子”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凡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都包含着复杂、丰富的内容,是一个多层次、多因素的系统。每一个层次,就是一个框架。框架中间除了明显的形象因素以外,还留下许多艺术空白,要读者根据个人的生活经验去想像和填补。评论者要抉出作品的全部真相,然后加以疏解,使读者知道作家写了什么,怎么写的,使作者也能从中得到有益的启示。惟有切中肯綮的解析,才会有科学的批评。冯骥才曾说:“目光深远的作家一向不注意如何‘评价’,而注意如何‘解释’。脱离了恰如其分的解释而作出的评价,是立不住的。我之所以需要你,不是请你捧我,而是要你对我真正的、知己的、充分的理解。这理解包括对我的弱点与欠缺、苦恼与忧虑。否则跟你交往做什么?‘理解’在你的工作中不就是一种‘解释’吗?”解析是从作品到评论的重要桥梁。解析错误,评论必然错误;解析肤浅,评论必然空洞。作者和读者所需要的是“击中要害”的解析:说出作者所要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问题,读者要求弄懂但又没有懂的地方。这种解析无论对谁都会起到良师益友的作用。
解析作品时,要着重抓住三点:一是解析作家在作品中究竟说了些什么;二是作品有哪些长处和短处,这篇作品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三是作家采用了哪些手法来表现内容。
一、解析作品的思想内容
文学评论衡量一篇作品的好或坏、真或假、美或丑、高或低,首先要看内容,看作家写了什么,用什么样的观点和感情写的。作家创作时总要先问是非,后分工拙;评论者在评论作品时,也应当这样。解析作品的思想内容时一定要站得高些,要体贴作家的甘苦,真正从作品的实际出发,不要拿某种现成的观念来套作品,尽量做到具体作品具体分析。下面以晓江的文学评论文章《一座漂亮的文学“建筑”》为例,看看作者是怎样解析《花园街五号》这篇小说的。这篇文章有这样几段文字:
您的《五号》以敏锐的生活触觉,反映了现实生活中新的矛盾,新的斗争,以强烈的政治热情,表现了人民的愿望与社会发展趋势,从而生发出炫目的时代色彩和激动人心的精神力量。这是作品的一个“漂亮”点。
您展现的精神世界,特别具有一股冲击人们心灵的力量。他在改革事业中表现出来的那种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精神,像“一团火”温暖着、激励着读者的心。
您在刘钊身上灌注的不仅是那种炙人的革命开拓精神,而且进一步探索了这一精神的源泉,即对人民、对祖国、对党和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深厚感情。
第一段是从作品的整体出发,用理论的语言对作品的题材、主题、社会效果所作的概括性解析;
第二段是从主人公的精神境界、开拓精神所产生的艺术效果来解析作品的效果;
第三段是解析作者在人物形象身上浸透的崇高情感。
这些解析内容的文字,都较准确、深刻,符合作品的实际。抓住作品中所反映的思想倾向进行剖析,几乎是每一篇文章必不可少的重要成分。评论者一定要拿出自己的见解,否则就无法展开论证。
二、解析人物形象
在小说、戏剧、叙事性散文中,作家主要是通过塑造人物来反映生活,表达感情的,写人是主要任务。所以,文学评论要扎根在人物形象的基础上,紧紧扣住人物来辨析真假、美丑。茅盾认为解析人物有两步功夫:“第一步功夫应该是研究人物。书中人物不止一两个,就应当分别主要和次要,要看那些主要人物是些何等样(身份教养、社会地位等等)的角色。如果他们是属于同一社会阶层的,那么,应当比较研究他们的性格是不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要能发现他们的同中有异,而异中又有相同之点。如果属于不同的社会阶层,那就得研究他们的观点、立场不同之处何在?为什么会不同?而不同之中是否也还有偶然相同的?这些人物经过了若干事情以后,思想上有没有发生变化?如果有变化,原因何在?”这一步主要是看书中有多少人物,哪一个是主要人物。主要人物决定作品的主题思想,注意力重点要放在主要人物身上,兼顾一般人物。再把作品中的人物作比较解析,判其异同,寻出人物的个性特征。第二步功夫便是:“在人事的纠纷中找出他们争执的焦点。这些问题彼此有无联系?倘有联系,其社会(政治的经济的)背景何在?他们的争执是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如果解决了,是什么基础上解决的?用怎样的方式来解决的?解决之后,对于争执的两方,孰为有利,孰为不利?而不利的一方为什么肯接受或不得不接受?问题也许不能解决,那么,不能解决的原因何在?”②这第二步功夫,是用在从作品的矛盾冲突的展开和结局中看人物性格方面的。当然,这两者很难截然分开。不过两者之间人物是主要的,应以人物性格的剖析为轴心,细细地体验、琢磨作品中的人和事;一定要根据作品所提供的一系列“外露”形象,如肖像、动作、对话、心理活动、环境等等,由表及里地推测人物的性格;从人物“干了些什么”中,窥探他“为什么这么干?”,内因是什么?外因是什么?先把人物的性格摸准、看清,然后再下判断。若是把人物看错了,评论的观点就一定会出错。
下面,以茅盾对《水浒传》中的林冲、杨志、鲁达这三个人物的评论为例,看看作家是怎样解析人物形象的:
这三个人在落草以前,都是军官,都有一身好武艺,这是他们的相同之处;他们三个本来都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要落草的,然而终于落草了,可是各人落草的原因又颇不相同。为了高衙内想把林冲的老婆弄到手,于是林冲吃了冤枉官司,刺配沧州,而对这样的压迫陷害,林冲只是逆来顺受,所以在野猪林内,鲁达要杀那两个该死的解差,反被林冲劝止;到了沧州以后,林冲是安心做囚犯的了,直到高衙内又派人来害他的性命,这他才杀人报仇,走上了落草的路。杨志呢,为了失陷花石纲而丢官,复职不成,落魄卖刀,无意中杀了个泼皮,因此充军,不料因祸得福,又在梁中书门下做了军官,终于又因失陷了生辰纲,只得亡命江湖,落草了事。只有鲁达,他的遭遇却是“主动”的。最初为了仗义救人,军官做不成了,做了和尚;后来又为了仗义救人,连和尚也做不成了,只好落草。《水浒》从这三个人的不同的遭遇中刻画了三个人的性格。
作者分析了这三个人物的异同。尽管他们是不同阶层的人,思想、个性、遭遇也各不相同,但是在“落草”这一点上都是必然的,完全相同的。林冲安分小心,逆来顺受;杨志一心想当官,赔尽小心,还是不得志;鲁达敢作敢为,一身浩气。这三个人物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茅盾通过“落草”这件事,挖掘了他们各自的性格特征,给读者理解原著带来很大的方便。
为了更准确地解析人物性格,除了将同一篇作品中的不同人物进行对比以外,还可以在同一题材的不同作品之间,作横向对比。这样的评论对读者开阔视野是很有帮助的。如王蒙曾经对蒋子龙的《拜年》和王安忆的《舞台小世界》进行了比较分析:
蒋子龙的《拜年》的妙处在于它写出了公认为很合理的事情中的不合理,简直是荒唐和荒诞,它呼唤改革,它使人们惊醒和奋发。而王安忆的《舞台小世界》,却在一个很容易被视为马屁精的“不合理”的势力小人身上挖出了某种合理性。这说明蒋子龙和王安忆各自有对于生活的独到见地。
一个是从合理中看出不合理,另一个是从不合理中看出合理。这个对比,使人看出两篇作品的人物性格不同,而作家的目的都是呼唤改革不合理的现实以及陈腐的旧观念,这两位作家各有各的反映生活的角度,各有各的见识。这种解析,能够使读者从创作的多样性中,看出作家塑造人物形象的个人风格特点。
总之,解析人物形象时,要多向思考,即从多角度、多侧面、多层次、多种联系中去把握人物的灵魂。
至于诗歌的解析,重点应放在诗意,诗情方面。诗歌的创作是“以命意为主,命意不凡,虽气格不高,亦所不废”。唐代诗人白居易说:“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诗歌的创作重在选意。古人曾把诗比做用米酿成的酒,诗意要浓,要烈。所以,诗又是主情的,是作者心弦上弹出的旋律。评论诗歌就要紧紧扣住意与情,也就是白居易所说的“根”与“实”,细细地品味诗人抒发了怎样的感情,这些感情的思想内核是什么。
下面我们来看看何其芳是怎样解析郭沫若的诗《立在地球边上放号》的。郭沫若原诗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无数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
啊啊!好幅壮丽的北冰洋的晴景哟!
无限的太平洋提起他全身的力量来要把地球推倒。
啊啊!我眼前来了的滚滚的洪涛哟!
啊啊!不断的毁坏,不断的创造,不断的努力哟!
啊啊!力哟!力哟!
力的绘画,力的舞蹈,力的音乐,力的诗歌,力的律吕哟!
何其芳的评论是这样写的:
……是对于力的歌颂,对于力的毁坏和创造的歌颂。作者想像他是立在地球边上放声歌唱,所以他不但看到了天空中的白云怒涌,而且同时看到了北冰洋的晴景和太平洋的滚滚波涛。从太平洋的波涛汹涌他又想像它是要用它的力量来把地球推倒似的。于是他就赞叹宇宙间的不断的毁坏和不断的创造,并且用一些热情的重叠的词句来歌颂宇宙间的伟力了。这里面好像是对于抽象的力的赞美,然而这种歌颂毁坏和创造的精神,特别是歌颂人的创造精神,仍然是五四以后才有的新精神。五四以后的革命精神正是要毁坏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
在这里,何其芳首先用叙述的语言讲述了诗的意境:天上白云怒涌,地下两个大洋波涛翻滚。它们正在推倒地球;诗人站在地球边上,为此而放声高歌。接着,明确地指出,这首诗是诗人在歌颂人的创造精神,歌颂五四运动后,人们推倒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战斗精神。这首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新诗,经过评论家这样一点拨,读者便较容易地理解了诗意和诗人奔放的情感。这种评论的路径,是从诗歌本身的意境入手,搞清诗中写的是什么,然后用概念、判断把诗的精神概括出来。这是诗歌评论常见的方法。
三、解析艺术技巧
文学的根本特征是通过艺术形象反映生活;作家为了掌握这种特殊的反映生活的手段,几乎都经过艰苦的磨炼和探索,他们在创作时总是呕心沥血,千方百计地调动各种艺术手段来塑造形象,描绘生活的图画。所以,文学评论应当认真地研究作家反映生活的艺术,总结文学创作在艺术技巧方面的经验。
文学创作的技巧包括选择题材、提炼主题、安排结构、运用语言等等。作家在反映生活的过程中都有一个技巧的问题。文学评论要善于发现作家在他的作品中运用了哪些独创的技巧,这些技巧在显示内容上起了什么作用;评论者经过反复的鉴赏、研究后,用精确的语言概括出来。
解析艺术技巧可以从两个角度入手:
一是从作品的整体结构入手。任何作品都是一个完整的统一体,评论时,应从大处着眼,从客观角度去看作品的艺术特点,作出较为准确的审美判断。如鲁迅评萧红的《生死场》,就是一个范例:
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
鲁迅从作品的整体出发,精确地概括了《生死场》的特点。萧红的小说在叙述事件,描写自然风光方面,确实很出色,这恐怕和她绘画的才能有直接关系。这样的评论帮助读者从整体上把握了作品的艺术特征。
二是从作品的构成要素入手。一部(篇)作品是由许多要素、成分结构而成的。作家的艺术表现才能都是通过这些具体的东西表现出来的。这些细微点虽然不足以表现作家的创新,但许多细微点联结起来,却会显露出作家的才华和作品的光泽。在解析作品的艺术技巧时,要注意每一个细节,如人物的肖像、动作、对话、心理,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矛盾冲突的展开,文章层次、段落的安排等等。从这些具体的地方看作家是怎样脱出旧的窠臼,力辟新的蹊径的。如吴组缃的小说《樊家铺》发表后,茅盾认为作家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崩溃的农村,写出了它“必然崩溃的动向”。在技巧方面,茅盾认为吴组缃的文笔是“细腻而又明快”,主要表现在“书中‘人物’的对话,是那么热喷喷的生动,就好像那人儿真在我们面前说话。读了《樊家铺》里那位线子嫂的母亲的对话,我们连那是怎样一位有心计的‘厉害’的老婆子都分明看出来,就同坐在我们对面。作者并没费多少笔墨描写这位老婆子的形容,告诉我们这位老婆子的性格,可是就从她的对话中,这位老婆子自己成形,站在我们眼前了”。②茅盾的这一段文字主要是从吴组缃运用人物对话,表现人物性格方面来看作家的艺术技巧的。与此同时,茅盾也具体地指出这篇小说的毛病是“全篇重要‘人物’可真不少”,人物的位置也安排得欠妥,如“小狗子”是一个重要“人物”,作者却把他放在“虚写”的位置上;线子及线子娘则被放在“实写”的位置上,又是“放大得特别大”,这种安排会使读者产生错觉,“误以为是一篇‘伦理’小说,这和作者的‘主题’有点不调和,所谓破坏了‘主题’的一贯性了”。③这样的评论没有空洞的说教,而从读者和作者两方面来总结技巧的得失。可见评论写得越具体,才越有针对性,越有说服力。
评论者在解析艺术技巧时,一定要把从作品的整体构造入手和从作品的构成要素入手这两个方面结合起来。如果只是从整体着眼,容易写得空洞、枯涩、难琢磨;如果只是从细微处去解析,又容易支离破碎,只顾一点,不及其余。最好是从大处着眼,从细微处入手,有宏观的综述,也有具体的分析。这样才能取得坚实、明白的效果。
上面着重论述了解析的三个方面的内容。在具体评论时,可以有所侧重,或是以思想内容为主,或是以人物形象为主,或是以艺术技巧为主。不过,无论是评论哪一方面,都要把作品的内容和形式结合起来考虑。离开内容,任何形式、技巧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一点一定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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