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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无极(节选)①
麦天枢
影视文学主要是指影视剧本，但也包括一些具有文学色彩的影视片解说词。这里选的是16集电视片《中国农民》第9集的解说词。写的是我国改革开放后西北秦川农村妇女地位和婚姻关系的一些变化。其风格类似报告文学而又具有影视特点。与一般的报告文学相比，它有很强的画面感，语言更精练，篇幅也较短。
注释：①选自《中国农民关于九亿人的现场笔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版)附录的16集电视片《中国农民》解说词。课文节选的部分，李纯、张京明参加了初稿的起草。电视片《中国农民》拍摄于1992年，表现了中国改革开放后农村的变化。其创作意图是“以十三年的改革进程为背景，把九亿农民作为我们传统文化的社会本体和生命载体，探讨和展现不同文明冲突、融合的规律性过程”。
渭河流域。八百里秦川。作为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这里埋着众多死去的帝王的遗骨，也饱藏着一个伟大文明活着的精魂。
如果不是摄制组到来，这些兵马俑的发现者，已经没有机会故地重游了。现在，通常只有国家元首级的外国客人和中国党和国家领导人，才有资格踏着他们背后撤去红地毯的台阶下坑，与我们的先人面对面地相互注视。
1984年4月29日，美国总统里根前来参观时，虽然俏皮地对着我们的先人喊了声“解散”，但当他离开时，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真正的人类奇迹。
这的确是我们文明的奇迹。这些孤独的、清一色的男人们被烧制成形的年代，女人们已经被挤到以家院为范围的角落，社会也因此依照君臣、父子、夫妻的既定程序千年不变地循环往复。被仔细地规定了地位身份和言行举止的女人们，躲在社会阳光的背影下，支撑着一个文明的生存延续，因此奠基了我们社会的许多重要传统和基调。可是，当年几位打井的农民一锄头刨出举世震惊的世界第八大奇迹时，他们没有想到，这一锄头在他们自己身边也刨出了另一个奇迹女人活跃于生活前台的奇迹。尽管那个奇迹不像眼前的陶块这样立体直观，但却更深刻、更本质地反映着我们社会今天生活的变迁。
面对天下来客的秦俑市场，首先选择下和村的女人们登台唱戏。她们拥有的武器，仍然是几千年的积累那些代代相传、世世修炼的炕头上的针线功夫。这是祖先和她们都未曾预料到的：这些填补闺中寂寞，补充农家生计，标志一个成年女人德品的农家绣物，竟然成为外汇券面前最富有魅力的当代商品。
几千年的无意识的积累，赶不上十年时间世界性的市场胃口的变化。质朴的、本色的农家针线产品，已经让位于更见花样翻新、有意识创造“土气”“乡气”的各种新产品。新时代的不同性格，把下和村的妇女们押上了没有尽头的竞争的战场。
不单眼前这个绣品市场，几乎下和村几百户人家离开土地发财致富的门道都起始于一根绣花针。
尽管秦皇武士们日渐在秦俑市场上唱主角了，但女人们的绣品仍然保留在最显著的位置上。
这不单是五花八门的刺绣品的位置，而首先是下和村女人们的位置。拐个弯儿到村院里瞧瞧，那里面藏着更多的值得品味的希奇事情和新鲜人物。
新鲜吧?
妻子忙世界，丈夫忙家务。
瞧，女人们在秦俑馆门前挥汗如雨的时候，男人们在干什么!不过，把自己的位置从田头换到灶头，把儿子、孙子成天抱在膝头，大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千年不变、千金不换的关中男人的地位，随着比农田里油水大的市场一开，下和村的男人们便不知不觉、心甘情愿地拱手相让了。
他是村里第一个拿起剪刀和绣花针的男人，如今已是技压群雄也技压群芳的绣品制作者。最初绣活，他是偷偷摸摸干的。男人做女红，向来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然而，市场和近在眼前的利益，终于使这份文明和历史分配给女人的活计升格，直升到尊贵的男人的膝头上。
女人们都不承认自己当家做“掌柜”，尽管事实上大多数妇女由于成了家庭经济生活的主力，已经里里外外地支撑着整个家庭生活。这不单单是农家妇女的一份美德，这一现象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份根源久远的内容：没有哪个“骑到男人头上”的女人会被认为是好女人。她们乐于继续把自己的男人捧在前面，至少不在人前把他们放在后面，这样才能心情舒坦地在实质上当家做主。
这对自由恋爱的夫妻，既是同姓，又“乱”了辈分。因此，他们不得不在外流浪好几年，才回村住进这个简陋的小院子。他们已经出了“五服”，在法律上成为夫妻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一个上千口人的村子，每个人都生活在严密的关于“辈分”的秩序网络中，两个开风气之先的年轻人，的确给父辈甚至全村都出了个大难题，使众多父老乡亲处于“乱辈”的尴尬中：她曾经是他的孙辈，现在却是夫妻，他们的孩子都不得不把本来的曾爷爷叫“爸爸”，不得不把原本的侄子辈叫“妈妈”。
他们是数年后下和村“乱辈”婚姻的后来人，是下和村成批自由恋爱者中又一对引人注目的小夫妻。不过，时间已经将他们的处境大大地改善了：双方老人最初不同意，见他们十分坚决，并未出面阻拦，并一如村俗程序为他们准备了嫁娶仪式。现在，他们是一个大家庭里和睦的成员。
现在，相恋的青年们结伴外出，去逛县城、逛西安、去跳舞、去看电影，甚至“八字还没一撇”便这样在太阳底下并肩子来来去去，已使村里老少习惯成自然。
这是一个刺目却又和谐的景象：市场上她们每一个人都当仁不让，争抢着出售自己的商品，交易一过，立刻又是邻居嬉笑打闹，无所不说的邻居。市场上的对手与庄院里的邻居，两份性质截然不同的原料是如何调融于同一个杯盏中的?
平均一家一个人，分成两班轮流换，定好方向天天转激烈的市场竞争，新时代的新问题，在农家的老院墙里，全都得到了看似圆满的解决。
蛇、蝎子、蜥蜴们爬满头顶的这种绣帽，叫“五毒帽”。眼下秦俑市场最畅销的这份“智力成果”，是这位大嫂发明的。不过，供不应求的时候，她立刻义务教会乡亲们，让大家都来做。当然，放弃“专利”，她在另外的地方得到了补偿。那的确是一份金贵的收获。
又一对矛盾，又一种和谐。这是一个准备自由恋爱的姑娘，也是一个准备以市场上的辛劳作传统“嫁妆”的姑娘。她大大方方地到市场上奋斗，结果可能得到一份为自己置办的嫁妆。市场上来的钱，就这样悄悄地、不露声色地拐个弯儿，消失在庄户人家的古老习俗中。
新桃换旧符。小洋楼取代千百年来被誉为“八百里秦川一大怪”的“一边盖”泥房，依傍着旅游市场的下和村村民几年间便相继办到了。但是，要把脑海里的观念，关于女人或男女秩序的意识变个模样，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我们已经看到众多新鲜景象，但骨子里，一切依然如故。
在某种意义上，原生的陶俑和复制的陶俑都生活在同一处土地、同一脉文明血液中。令人惊叹的2203年前的秦皇、秦俑与被人忽略的今天的下和村人，我们难以确认，哪个更加富有文明的悠久意味。似乎，活着的人比变成陶俑的人更顽强、更诚实地继承着过去岁月的积淀……
1985年9月8日，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参观秦俑馆时，在留言簿上写道：“中国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来一百次，也不能对它全面了解。”这位西方政治家对古老东方文明所怀心情的诚实表达，值得所有有志于中肯认识中国社会及其变迁规律的人们深思。
社会广阔于我们个人的视野很大很大。
文明漫长于我们个人的人生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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