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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马人(节选)②
李准
（注：原名为准的异体字，上准下十）凖
《牧马人》是我国80年代初期很有影响的一部影片，由著名导演谢晋执导。它以许灵均的坎坷人生反映了我国50年代至80年代初期社会政治生活的一个侧面，表现了一位曾饱受磨难的知识分子对祖国的难以割舍的挚爱。这里节选的部分，写的是许灵均在那特定年代的婚姻经历。
54.小土屋里
许灵均正在烧饭。
郭子③闯了进来：“喂，你要老婆不要?”
许灵均：“……”
郭子：“你要老婆，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儿就给你送来。”
许灵均只当他是开玩笑，笑着说：“那你就送来吧。”
郭子：“好，君子一言为定，你准备准备，女方的证明已经有了，你这边，我这就去政治处开证明，回头就把人给你送来，今天晚上你就准备洞房花烛夜吧!”
注释：②节选自《牧马人》(《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1982电影集》，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7年版)，剧本是根据张贤亮短篇小说《灵与肉》改编的。剧情梗概是：1980年，旅居美国的华侨企业家许景由回国，寻找到失散多年的儿子许灵均。许灵均从敕勒川牧场赶到北京饭店与父亲见面。许景由向儿子倾吐思念之情，许灵均也向父亲倾诉了自己的坎坷经历。许灵均曾被错划为“右派”而成为牧马人，“文革”结束后为牧场小学教师。父亲劝说许灵均去美国继承他的产业，但许灵均不能离开祖国，这里是生养他的土地，有他的家、他的爱、他的根。许景由不再勉强儿子，他嘱托儿子在大陆为他买一块墓地，死后他想埋葬在大陆。许灵均赶回牧场，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在敕勒川的大道上迎接他的归来。③〔郭(ｐｉǎ)子〕牧场的一位中年牧工。
55.村街上
天刚黑，郭子领着秀芝向马圈小土房走着。秀芝挎了个包袱，低头走着，后边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子。
56.小土屋里
许灵均正在房里看一本《解放军文艺》。
郭子推开门闯进来，他说：“好了，我酒不喝你一口，水总得叫喝一口吧!真够呛，一下午脚不沾地来回跑了三十里路。”他从铅桶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地喝完，用手把嘴一抹，长长地“嗨”了一声，然后朝门外喊着，“喂，你怎么还不进来?进来，进来，这就是你的家。来认识认识，这就是我说的许灵均，啥都好，就是穷点，可是越穷越光荣嘛。”
许灵均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弄得手足无措，他看见门外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姑娘，姑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上衣，挎着一个小包袱，神情冷淡而又羞怯地在打量着他的小屋，好像她真要在这里住下去。“这……这怎么行?”他大吃一惊地对郭子说着，“你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这怎么不行?你别马虎。”郭子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纸，“啪”地一下往炕沿上一放说，“证明都开来了，这可是法律。法律，你懂不懂?这是我给你代领的，你要是退掉不干，就太不够意思了，听见吗?”
“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行?……”许灵均摊开双手，连连地问着郭子。
秀芝进来了，坦然地坐在小板凳上，许灵均和郭子的谈话好像和她无关。
郭子说：“怎么行?你们两口子的事来问我，我问谁?”他说着又把证明往炕上一放说，“好了，好好过吧!明年有了胖小子，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57.门外
郭子走出来，“啪”地把门一关，叉着双手轰着小孩子们说：“看啥?看啥?没见过你妈跟你爹结婚?回去问你爹跟你妈去，走!走!走!”
孩子们笑着，喊着跑开了。
58.小土屋里
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去……
旁白：“郭子走了，小孩子们也走了。我感到一阵惶恐。”
许灵均倒了一杯水，放在木桶上说：“你喝吧，走了那么远的路。”
秀芝第一次抬起头，和灵均的目光相遇，她从他的目光中感到了诚挚、善良和温厚。她拿过茶杯默默地喝着水，目光从床上移到地下，灵均赶快把自己的破鞋子往床下踢了踢，秀芝的目光又从地下移到灶上，最后停留在掉在地上的一本《解放军文艺》上。她喝完水，把茶杯放在一块木板上，又随手拾起那本《解放军文艺》，拍了拍灰尘，端端正正地放在木板上。她好像已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吃饭吧，我煮的有粥。”许灵均把粥盛在一个大碗里，端在秀芝面前。
秀芝看着这仅有的一碗粥，用目光诧异地看着他。
许灵均：“你吃吧，我……我不饿。”
秀芝把碗端到他跟前：“你吃，你干了一天活了。”
灵均又把碗推到她跟前：“你吃呀……”
秀芝微有笑意地说：“咱们两个吃吧。”
许灵均：“好，”他又作难地，“哎哟，就这一个碗!”他想了一下，拿过来一只小破铝锅，“我用这个吧!”说着把碗里的粥倒了半碗到锅里，又发现没有筷子，他顺手在墙角折了一根麻秆。
秀芝低着头，忽然哧哧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秀芝仍然捂着嘴在笑着，说：“你这人可真能将就。”说罢，她解开包袱，拿出一把小铜勺子递给他。
两个人吃着粥，许灵均问：“你家里是四川哪个县?”
“江油。”
“家里都还有谁?”
“爹、妈，还有两个兄弟。”
“家里年成不好，是吧?”
秀芝眼圈红了，没有回答。
许灵均：“你不要难过，我攒的还有几十块钱，给你作路费送你回家。”
秀芝吃惊地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丑?”说着眼泪哗哗地滚了出来。
“不，不，”许灵均手足无措地说，“郭子没有和你说清楚，我……我是个右派?”
“郭大叔和我说了，右派怎么样?谁没有错误，改了就好!”
这句话引起许灵均一阵酸楚，他没有想到这个姑娘会这么快地理解他，也流下了眼泪。
秀芝破涕为笑地说：“你快吃吧，那么大个人，还哭!”
两个小孩子在门外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喊着：“那么大个人还哭!”
许灵均站起来，擦了擦泪，走出门外。
59.小土屋外
许灵均对小孩们说：“走吧，走吧，都回家吧!”他把小孩轰出马圈大门，把大栅门关上，这时圈内的马嘶鸣一声，他拐到马圈前，圈里的马都在看着他，那匹棕色马还在用嘴向他打着招呼。
60.小土屋里
许灵均刚跨进门，他吃了一惊，秀芝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手足无措地望着她，又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扶上床，拉过被子替她盖上。
秀芝醒了，她的脸上闪过一阵红晕。她不好意思地说：“看，我太累了，炉子上给你留了一盆热水，你洗脚吧!”
旁白：“一阵酸楚而甜蜜的感情使我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我觉得我等待了多年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得到了幸福，我担心这侥幸得来的幸福会给我带来新的不幸!而她竟那么信任我，和我没有一点陌生感觉，好像她也等待我好多年了……”
灵均洗完脚，用手捂着眼睛，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
秀芝：“你不舒服?”
灵均：“不!……我想坐一会儿，咱们说说话吧。”
秀芝：“好。”她又披了衣服坐了起来。
灵均转过身来看了秀芝一眼说：“我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秀芝。”
“秀芝，”许灵均叹口气说，“我犯过错误，我注定要在这儿劳动一辈子。”
“劳动一辈子有什么不好?我陪你在这儿劳动。”
“那太对不起你了。”
“对不起我?我命好。”
“为什么?”
“我看出来了，我遇上了个好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灵均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说：“是吗!”
秀芝闭起眼睛点着头，两行泪水从她的眼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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