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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条军规(节选)
海勒
“黑色幽默”是20世纪60年代兴起于美国的现代小说流派，它的创作理念是用喜剧的形式来表现悲剧的内容。“黑色幽默”派的作品也称为“反小说”，与传统小说的创作方法截然不同，大都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内容荒诞不经，用变形的艺术世界表现社会现实，达到一种特殊的艺术效果，以震撼读者。《第二十二条军规》是“黑色幽默”小说的代表作。课文中的布莱克上尉，为了向上爬，发起宣誓效忠运动，军人们领作战用品、吃饭、理发，都要签字宣誓，荒谬绝伦，让人捧腹大笑。作者就是用这种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喜剧，来讽刺、批判人性中的阴暗和军事官僚集团的专横。阅读课文，看看作者是怎样通过荒诞滑稽的喜剧描写，来折射现实人生的。
科洛尼下士首先是从大队部打来的电话里知道这件事的。这消息使他如此震惊，于是连忙蹑手蹑脚地穿过情报室，来向布莱克上尉低声汇报。上尉把扁平的小腿搁在办公桌上，正在打瞌睡。
布莱克上尉立即活跃起来。“波洛尼亚?”他高兴地嚷着。“好吧，大家又该咒骂我了，”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嘿，波洛尼亚?”他又大笑起来，高兴而惊奇地摇摇头。“嘿，兄弟!那帮杂种要是知道是去波洛尼亚，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我真想立刻就瞧瞧他们的那副神气。哈，哈，哈!”
自从梅杰少校胜过布莱克上尉，当上中队长以来，这是布莱克上尉第一次开心地大笑。当轰炸手们前来领取图囊的时候，他站起来，迟迟钝钝地表示出一点热情，随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正面柜台后边，尽量想唤起内心里对这一事件所感到的欢欣。
轰炸手们将信将疑地问他，是否真要去波洛尼亚。他不断地重复说，“不错，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是波洛尼亚，哈，哈，哈!看你们的胆量吧。这回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可跑不了啦。”
军官们和士兵们带着他们的钢盔、降落伞和防弹衣集中在四辆卡车的周围，卡车就停在中队部广场的中央。布莱克上尉也跟在人群的最后面走了出来，津津有味地观察这件事情宣布以后，所有其他的军官和当兵的有什么动静。他是个身材很高的人，心地狭窄，生性乖戾，郁郁寡欢，行动没精打采。他每隔三四天才修一次他那苍白、瘦削的脸。在多数情况下，皮包骨头的上嘴唇上总是留着两撇金红色的小胡子。他对外面的景象并不感到失望。在惊恐的气氛笼罩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阴暗。布莱克上尉很惬意地打了个哈欠，驱走了最后的一丝睡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每次要别人去接受考验时，总是这样笑笑。
杜鲁斯少校在佩鲁贾上空牺牲以后，布莱克上尉差点被选中来接替他。从那以后，轰炸波洛尼亚的任务对布莱克上尉来说，可以算是一生中收获最大的事了。当无线电传回杜鲁斯少校的死讯时，布莱克上尉心里一阵高兴。虽然布莱克原先从来没有盘算过这种可能性，但他立即意识到，由自己来接替杜鲁斯担任中队长是合乎逻辑的。首先，他是中队的情报官，这意味着他比中队的任何别人都要聪明。确实，他不同于杜鲁斯少校和所有其他的中队长，并不属于战斗人员编制，但这一点也是对他十分有利的，因为他没有性命危险，国家需要他担任这个职务多长时间，他就可以担任多长时间。布莱克上尉越想越觉得事情似乎非如此不可了。现在只要赶快到适当的人那里讲句适当的话，一切问题就解决了。他于是赶回自己的办公室去决定行动步骤。他坐在转椅里，两只脚跷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开始想像一旦当上中队长以后的那种美景。
布莱克上尉正在想像的时候，卡思卡特上校也正在采取行动。布莱克上尉认为梅杰少校是凭着机智战胜了他的，而且，速度之快，简直使上尉大吃一惊。委任梅杰少校为中队长的命令刚一宣布，上尉不仅大为沮丧，而且毫不掩饰他的满腔怨恨。当行政部门的一些同事对于卡思卡特上校选中梅杰少校表示惊奇时，布莱克上尉就嘟囔着说其中必有奥妙；当同事们就梅杰少校很像亨利·方达〔亨利·方达〕美国电影明星。这一点在政治方面给他带来的好处进行推测时，布莱克上尉就说梅杰少校实际上就是亨利·方达；当他们说梅杰少校有点儿古怪时，布莱克上尉竟然宣布他是共产党人。
“他们把什么东西都抢走了，”他表示反抗地宣称。“唔，你们大家高兴的话，可以呆在一旁，让他们这样干，我可不成。我要采取点行动。从现在起，我要让到我情报室来的每一个狗娘养的都签一份忠诚誓约。梅杰少校那个杂种，他即使想签，我也不让他签。”
这个光荣的忠诚宣誓运动，几乎一夜之间就蓬蓬勃勃地开展起来了。布莱克上尉看到自己成了这个运动的先锋，感到欣喜若狂。这回他可找到一个好办法了。所有作战的官兵到情报室领取图囊时，都得签一个忠诚誓约。到降落伞室领取防弹衣和降落伞时，得签第二个誓约，还得向管理摩托车的鲍金顿中尉签第三个誓约，然后才获准从中队部乘卡车到飞机场去。只要转个身就得签上一个忠诚誓约。甚至领饷、到军中小卖部去买东西、让意大利的理发师理个发等等，也都要签上个誓约。在布莱克上尉看来，每一个主张搞这项运动的军官，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密谋筹划，好比别人抢先一步。因为讲到报效国家，他总是力争第一的。当其他军官在他的怂恿下，也采用了自己的一套忠诚宣誓办法以后，他又超前一步，增加了一个新花样，要每个来到他情报室里的狗娘养的签上两个、三个、四个誓约。接着，他又搞效忠宣誓，宣誓之后还唱《星条旗》，唱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每次，布莱克上尉总比他的竞争者棋高一着，于是他就轻蔑地回过头去看看他们。而每当他们赶上了他以后，他就连忙不那么做了，于是又动脑筋，想出一种新花样，使他可以再把他们奚落一顿。
在中队里，行政人员原是派来给战斗人员服务的，但战斗人员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却受到行政人员的支配。他们受到威吓、侮辱、折磨，整天让人指使做这做那。他们一提出抗议，布莱克上尉就这么答复他们：凡是忠诚的人，对于履行必需的宣誓手续，心里是不会有疙瘩的。不管是谁问到宣誓的效果时，他就答复他们说，凡是为国效忠的人，都会经常在他的敦促下做到这一点，而且还以此自豪。当有人问到这样做有什么道德价值时，他就答复说：《星条旗》是创作出的最最伟大的音乐作品。一个人签署的忠诚誓约越多，他也就越忠诚；对于布莱克上尉，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明了。他要科洛尼下士每天都签上成百次名，以此来证明他总是比其他任何人更加忠诚。
“重要的事就是，要不断地让他们宣誓，”他向他的追随者解释说。“至于他们是否真心实意，那倒没有关系。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要小孩子也发誓，尽管小孩子根本不懂‘誓约’和‘效忠’的含义。”
在皮尔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看来，光荣的忠诚宣誓运动是一件光荣得讨厌的事，因为每次战斗任务下来时，这一运动总要给两位上尉的队伍组织工作增添麻烦。这种任务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做，整个中队的人都忙着签名、宣誓、唱歌。这样一来，有效的紧急行动根本就不可能，但是皮尔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都很胆小，不敢向布莱克上尉提出反对意见，而布莱克上尉则几乎每天都一丝不苟地坚持他首创的“不断重申”学说，这学说是他设计的一种陷阱，用来捕捉所有今天签了忠诚誓约，明天就变得不忠诚的人的。正当皮尔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陷于进退两难的时候，布莱克上尉来向他们提意见了。他带了一个代表团来，直截了当地向他们提出，每个飞行员都应签过忠诚誓约才可以获准起飞去执行战斗任务。
“当然，这得由你们来决定，”布莱克上尉指出，“谁也不想对你们施加压力。但是，别人都叫他们签忠诚誓约，惟独你们不关心国家大事，不要他们签忠诚誓约，这在联邦调查局看来，可能是非常滑稽的。如果你们俩情愿落个坏名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旁人可管不着。我们的一切努力，仅仅是想帮帮忙。”
但是，迈洛并没有被说服。他根本拒绝不给梅杰少校东西吃的命令，即使梅杰少校是共产党人。实际上，他暗中怀疑梅杰少校根本不是什么共产党人。迈洛天生反对任何破坏正常秩序的革新。他有坚定的道德准则，坚决拒绝参加这一光荣的忠诚宣誓运动。后来，布莱克上尉率领他的代表团访问了他，要求他也加入。
在迈洛拒绝以后，布莱克上尉这样说：“国防是每个人的职责。忠诚宣誓的整个程序都是自愿的，迈洛不要忘记这一点。他们不愿意在皮尔查德和雷恩那儿签誓约是可以的，但在你这儿，要是他们不签，你就该饿死他们。这就跟第二十二条军规一样。你明白吗?你总不反对第二十二条军规吧?”
可是丹尼卡医生却不为所动。
“你根据什么一口咬定梅杰少校是共产党人?”
“在我们指控他之前，你从没听到他自己否认过，是吗?你也从没看见他在我们的忠诚誓约上签过名。”
“是你们不让他签名。”
“当然不让他签啦，”布莱克上尉解释说，“允许他签名，就会使我们整个运动的意图遭到失败。你瞧，如果你不想同我们合作，那你就请便好了。不过，如果迈洛刚开始要饿死梅杰少校，你就马上给他医药治疗，那么我们其余的人这样拼了命地干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真不知道大队领导对于一个削弱我们整个安全计划的家伙打算怎么办。他们很可能要把你调到太平洋去。”
丹尼卡医生很快就屈服了。“我这就去告诉格斯和韦斯，叫他们照着你的吩咐做。”
在大队部，卡思卡特上校已经开始在想，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傻瓜布莱克在闹什么爱国主义的活动，”科恩中校笑着报告了这个消息。“我想你还不如同他一起干上一阵，是你提升梅杰少校当中队长的嘛。”
“那是你的主意，”卡思卡特上校火了起来，回了他一句。“我当时不听你的就好了。”
“我出的可是一个很好的主意。”科恩中校反驳，“你是一位行政大员，这个讨人嫌的少校却给你脸上抹黑，如今这一来，就可以把他搞掉了。你别担心，事情也许不久就会恢复正常的。现在最好是给布莱克上尉去封信，全力支持他，希望他在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之前赶紧洗手不干。”科恩中校一时想入非非。“我觉得有点儿怪!布莱克上尉那个蠢驴总不见得想把梅杰少校撵出他的那个活动屋子吧?”
“我们下一步就该把梅杰少校那杂种撵出他的活动屋子，”布莱克上尉作出了决定。“我还想把他的老婆孩子也赶到树林里去。不过，这一点我们做不到。他没有老婆孩子。所以我们只能干我们办得到的事情，把他撵了出去。这些帐篷都归谁管?”
“归他管。”
“你们明白了吗?”布莱克上尉叫起来。“他们把一切都霸占了!哼，我可受不了。如果有必要，我就把情况直接报告给德·科弗利少校。等少校从罗马回来，我立刻就叫迈洛去跟他谈这件事。”
对于德·科弗利少校的智慧、权力以及处事的公正，布莱克上尉是有无限信心的，虽说以前他从未同少校谈过话，而且至今还感到没有勇气这么做。他派了迈洛做代表，去和少校谈话，而自己则仍旧盛怒不息，急躁地等着这位身材高大的军官回来。布莱克上尉和中队的其他人对于这位相貌堂堂、一头白发、满脸横肉、一副救世主姿态的少校，怀着深深的敬畏心情。他终于从罗马回来了，一个新制的赛璐珞眼罩，护住他那只受伤的眼睛。他一回来，就把布莱克上尉的整个光荣的忠诚宣誓运动砸了个粉碎。
德·科弗利少校回来的那天，神色严厉，满脸凶相地踱进食堂，发现等候签名宣誓的军官排成了一堵人墙，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时迈洛十分当心，什么也没有说。在食品柜台的那一头，来得早的那些人一手托着一盘菜，正在向国旗宣誓，以便可以获准坐下吃饭。还有一批来得更早的人，已经围着餐桌坐了下来，这时正在唱《星条旗》，为的是唱完后好用桌上的盐、胡椒粉和番茄酱。德·科弗利少校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好像看见什么希奇古怪的事情似的。他皱起眉头，表示对眼前的情况难以理解，非常不满。吵闹的声音这才慢慢平息下去。他笔直地往前走，眼前的那堵人墙也随着裂开了一道很窄的缝。他目不旁视，大踏步一直走到热菜柜台，用清晰、饱满，并且由于年老而变得很粗，又因为地位与权势而显得洪亮的声音说：
“给我吃的。”
斯奈克下士递给德·科弗利少校的不是吃的，而是一张请他签名的忠诚誓约。德·科弗利少校一看到立刻大动肝火，把那张纸头摔在一边，那只好眼睛发出极端蔑视的怒火。在盛怒之下，那张年老的、满是皱纹的大面孔越来越阴沉可怕。
“我是说，‘给我吃的’，”他大声命令着，刺耳的嗓音好像远处的雷鸣，发出吓人的隆隆声，响遍了整个寂静的帐篷。
斯奈克下士发起抖来，脸都吓白了。他带着祈求的神气朝迈洛看上一眼，希望得到指点。过了令人十分难堪的好几秒钟，谁都没有吭声。随后，迈洛才点了点头。
“给他吃吧，”他说。
斯奈克下士才给德·科弗利少校吃的东西。德·科弗利少校捧着满满的一盘离开柜台，接着又停了下来。他的眼光落在那一群军官身上，他们全注视着他，向他发出默默的恳求。他于是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战斗姿态，大声吼道：
“给每个人吃!”
“给每个人吃!”迈洛应了一声，如释重负。这一来，光荣的忠诚宣誓运动便宣告结束了。
布莱克上尉给这一招弄得大失所望，因为他脊背上挨的这一刀竟来自他十分信赖、视为靠山的一位上级。德·科弗利少校这一下可把他搞垮了。
“我没什么，”他愉快地回答每个前来向他表示同情的人。“我们完成了我们的任务。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吓唬我们所不喜欢的人，让大伙警惕梅杰少校这个危险人物。这些我们确实已经做到了。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在忠诚宣誓上签名。现在，我们举行不举行忠诚宣誓，实在已经没关系了。”
布莱克上尉由于发现中队里他不喜欢的人都再一次让那骇人听闻、没完没了的波洛尼亚大围攻吓破了胆，不禁想起自己搞光荣的忠诚宣誓的日子是多么值得留恋的。那时候，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即使像迈洛·明德宾德、丹尼卡医生以及皮尔查德、雷恩那样的大人物，见他到来也要浑身发抖，拜倒在他的脚下。他还保留着卡思卡特上校颁发给他的那张奖状，为的是向新来的人表明，自己一度曾经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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