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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墙
萨特
萨特是存在主义哲学家和文学家,他的文学创作可以看做是他哲学思想的诠释。存在主义的基本原则是“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墙》就是这种思想的最好的注解。小说的主人公伊比埃塔被敌人俘虏后英勇不屈,不肯出卖同志。在被押赴刑场之前,他偶然想戏弄一下敌人,不想弄假成真,自己反而被命运所戏弄。阅读这篇小说,要着重把握人物形象所表现的思想观念。
这篇小说通过人物的心理感受,表现出“荒谬”的主题。阅读时要注意体会人物的心理是怎样发展和变化的。
地下室里充满了朦胧的亮光。我们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枪声。
“开始了,”我对汤姆说,“他们大概在后院子里干起来了。”
汤姆请求医生给他一根烟卷儿。至于我,我没有这种念头;我既不想抽烟,也不想喝酒。从这时候起,枪声不间断地响着。
“你明白了吗?”汤姆说。
他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说下去,他注视着大门。大门开了,一个中尉军官走进来,后面跟着四个兵士。汤姆的烟卷儿掉落了。
“斯坦波克呢?”
汤姆没有回答。是彼得罗指出了他。
“茹安·美尔巴尔呢?”
“就是倒在草垫上的那个。”
“站起来,”中尉说。
茹安动也不动。两个兵士抓住他的腋窝扶他站起来,可是他们一松手他又倒了下去。
两个兵士迟疑不决。
“像他这样受不住的人不止他一个,”中尉说,“你们把他抬起来就行了,你们俩;到了那边问题就解决了。”
他转过来对汤姆说:
“来,走吧。”
汤姆排在两个兵士中间走了出去。另外两个兵士跟在后面,他们从腋窝和腿弯两部分抬着小家伙。小家伙并没有昏迷过去;他的两眼睁得很大,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等到我想跟着出去的时候,中尉阻止了我:
“伊比埃塔是你吗?”
“是的。”
“你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有人会来找你的。”
他们走了出去。比利时人和两个看守也走了出去,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可是我宁愿他们马上把我干掉。我听见排枪的响声,几乎很有规律地每隔一定时间响一次,每听见一次我都要哆嗦起来。我真想狂呼和猛扯自己的头发。可是我只咬紧牙齿,把两手深深地插进衣袋里,因为我想保持堂堂正正的态度。
过了一个钟头,有人来找我,把我带到二层楼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里充满了雪茄烟味,闷热的程度使我窒息。有两个军官坐在沙发椅子上抽着烟,膝盖上放着些文件纸张。
“你叫伊比埃塔吗?”
“是的。”
“雷蒙·格里在哪里?”
“我不知道。”
审问我的那个军官是个又矮又胖的家伙。他的夹鼻眼镜后面藏着一双严酷的眼睛。他对我说:
“过来。”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抓住我的两条胳膊,用一种能够使我钻进地底下去的神气盯着我。同时他出尽全身之力紧紧钳着我的臂上的二头肌。他的目的不是使我吃一点苦头,他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搏斗,他想征服我。他还认为有必要把他的腐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我们就这样子相对着过了一阵;在我来说,这种做法只使我想发笑。要吓倒一个将死的人,这样做是远远不够的,他没有达到目的。他猛力把我推开,又坐了下去。他说:
“这是你的生命和他的生命的交换。如果你告诉我们他在哪里,我们就让你保全性命。”
这两个拿着马鞭、穿着长靴的家伙,他们也是终于要死的人呀。他们死得比我迟一点,可是也不会十分迟。而他们却整天在文件上找别人的名字,他们追捕一些人,把这些人关起来或者消灭掉;他们对西班牙的将来和别的许多问题都有他们的意见。他们这些渺小的活动在我看来是令人厌恶而且滑稽可笑的,我再也不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了,我觉得他们都是疯子。
那个矮胖的家伙始终盯着我,同时挥动马鞭鞭打他自己的长靴。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考虑的,目的是想使他的行动像一只敏捷而凶猛的野兽。
“怎样?明白了吗?”
“我不知道格里在哪儿,”我回答。“我以前以为他在马德里。”
另一个军官冷漠地举起他的一只苍白的手。这种冷漠的表情也是有意识的。我看穿了他们所有的细微的阴谋,我为居然有人以这种事情自娱而感到惊讶。
“你有一刻钟可以考虑,”他慢条斯理地说。“把他带到藏衣室里去,过了一刻钟再把他带回来。如果他坚持拒绝回答,就立刻把他枪毙。”
他们知道他们这样做的意义:我已经等了一个晚上;然后他们枪毙汤姆和茹安的时候,又叫我在地下室里等了一个钟头;现在他们把我关在藏衣室里;他们一定是昨天就准备好这一套的。他们认为一个人的精力最后会支持不住的,他们希望用这种办法来征服我。
他们想错了。在藏衣室里,我坐在一只凳子上,因为我觉得十分衰弱。我开始思索。可是我并不是按照他们的指示去思索。我当然知道格里在哪儿:他躲在他的堂兄弟家里,离城四公里。我也知道我不会供出他躲藏的地方的,除非他们对我用刑(可是他们好像没有想到使用刑讯)。这一切都是妥善地安排好了的,无可改变的,而且是我所感觉不到丝毫兴趣的。只不过我很想弄清楚我这样做的理由。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出卖格里。为什么?我再也不爱雷蒙·格里了。我对他的友情已经在黎明前的一刻,我对贡姹的爱情消失的时候,我的求生欲望消失的时候,同时消失了。毫无疑问,我仍然敬重他,他是一个硬汉。可是这不是我愿意代替他死亡的理由;他的生命并不比我的生命更有价值;任何生命都是没有价值的。人们叫一个人贴着墙站立,然后向他开枪,直到把他打死为止,这个人到底是我还是格里还是另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我知道得很清楚对于拯救西班牙他比我更有用,可是我不在乎什么西班牙,什么无政府主义,什么都不再重要了。虽然如此,我却仍然在这里,我可以出卖格里来挽救自己的性命,而我拒绝这样做。我觉得这简直有点滑稽:这是一种固执。我想:
“我多么固执呀!”于是一种特殊的愉快心情侵占了我。
他们来找我,把我带回到两个军官那里去。一只老鼠从我们脚下奔出来,我觉得很有趣。我转过来对着其中一个长枪党②员,我对他说:
“你看见那只老鼠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很阴郁,他装出严肃认真的样子。至于我,我却很想笑,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害怕我一笑开了头,我就再也不能停止。那个长枪党员留着胡髭,我又对他说:
“你应该剃掉你的小胡子,笨蛋。”
我觉得他在活着的时候让这些毛侵占了他的面孔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他不十分有信心地踢了我一脚,我就沉默了。
“怎么样?”那个胖军官问,“你考虑过了吗?”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仿佛他们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昆虫。我对他们说:
“我知道他在哪儿。他躲在坟场里。在一个墓穴里或者在掘墓人的小屋子里。”
我是和他们开玩笑。我想看一看他们怎样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扣上皮带,发布命令。
他们一跃而起。
“我们到那边去。摩勒士,去请求洛布兹中尉派十五个人来。你,”矮胖子对我说,“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答应过你的话我一定做到。如果你欺骗我们,你就要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
他们在喧闹声中走了,我在长枪党员的看守下安静地等待着。我不时露出微笑,因为我在想着他们马上就要十分懊恼。我觉得我自己既愚蠢又狡猾。我想像着他们抬起墓石,掘开一个个的墓穴。我把整个局势再想一遍,仿佛我是一个局外人似的:这个囚犯固执地要充当英雄,这些严肃的长枪党员留着小胡子,这些穿制服的人们在坟墓之间奔走,这真是一出令人不能不发笑的喜剧。
过了半个钟头,矮胖子独自一人回来了。我想他是回来下命令枪毙我的。其余的人大概还留在坟场里。
军官注视着我。他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的神气。
“把他带到大院子里和别的犯人在一起,”他说。“等到军事行动结束以后再由普通法院决定他的命运。”
我认为我没有听懂他的话。我问他:
“那么你们不……不枪毙我吗?……”
“最低限度目前不枪毙你。以后,那不再是我管的事。”
我始终没有弄懂。我对他说:
“为什么?”
他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兵士们已经把我带走。大院子里有上百个犯人,有女人,孩子,还有几个老头儿。我开始在中央的小草地上转来转去,我被弄得目瞪口呆。晌午时分我们被带进食堂里吃饭。有两三个家伙向我提出一些问题。我一定是认识他们的,可是我没有回答:我简直连我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
傍晚时分他们又驱赶了十来个新犯人到院子里来。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面包师加西亚。他对我说:
“走运的家伙!我真想不到还能够看见你活着。”
“他们判决我死刑,”我说,“后来他们又改变了主意。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在两点钟的时候把我逮捕了,”加西亚说。
“为什么?”
加西亚是不过问政治的。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逮捕所有和他们想法不同的人。”
他压低了嗓音。
“他们抓到了格里。”
我战栗起来。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干了一件愚蠢的事。他在星期二离开了他的堂兄弟的家,因为他们两人吵了嘴。肯收藏他的人还有不少,可是他再也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他说:‘我本来想躲到伊比埃塔家里,可是既然他已经被捕,我就躲到坟场里去。’”
“躲到坟场里?”
“是的。这真是他妈的笨蛋。今天早上自然他们到坟场里去了,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他们在掘墓人的小屋里找到了他。他对他们开了枪,他们把他打倒了。”
“在坟场里!”
周围一切开始旋转起来,我发觉我自己坐在地上:我笑得那么厉害,以至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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