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严监生和严贡生^①

吴 敬 梓

      本文揭露了所谓“乡绅人家”“知书达理”的虚伪面目和在封建伦理纲常掩盖下的无耻行径。文中的严贡生横行乡里，不择手段地吞并严监生的遗产，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劣绅；严监生“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平时却连“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临死时甚至“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是一个刻薄成性、极度吝啬的守财奴。而依附“乡绅人家”的王德、王仁则是趋炎附势、虚伪自私的无耻之徒。阅读时，要注意文中是怎样通过人物言行表现人物品格的，体会作者不动声色的描写和叙述中所蕴含的讽刺意味。

      注释：①节选自《儒林外史》第五回至第七回(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吴敬梓(1701—1754)，字敏轩，号粒民，晚年又号文木老人，安徽全椒(现在安徽省全椒市)人。29岁乡试不中，不再参加考试。生活艰难，有时无米下锅。30多岁开始写作《儒林外史》，近50岁时完成。乾隆帝南巡，别人都去迎拜，他却“企脚高卧”。《儒林外史》没有贯穿始终的中心人物和中心事件，而是由许多相对独立的故事递连而成。它以批判科举制度为中心，塑造了形形色色的追求功名富贵、利欲熏心、虚伪自私的读书人的群丑形象，反映了封建社会末期腐败、黑暗的社会现实，是我国古代最优秀的长篇讽刺小说，给后世谴责小说以直接影响。

(汤知县)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②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③，押着^④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照时值^⑤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那^⑥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⑦，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甚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⑧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⑨，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着个乡里的亲眷，说他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¹⁰，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

注释：

②〔过下来〕生下来，扬州一带方言。

③〔利市〕吉利。

④〔押着〕逼着。

⑤〔时值〕当时的市价。

⑥〔那〕同“哪”。

⑦〔闩(ｓｈｕāｎ)〕关门用的木棍。

⑧〔央中〕请托中人。中人，这里指借钱时候的介绍人。

⑨〔每月三分钱〕月息三分。

10〔交个几分数〕交纳一部分。

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⑤，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卷行李，一溜烟急走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⑥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会严二老官^⑦。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⑧廪膳生员^⑨；一个叫王仁，是县学廪膳生员。都做着极兴头的馆^⑩，铮铮有名¹¹。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现今出了差票¹²在此，怎样料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王仁道：“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¹³，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¹⁴之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¹⁵，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须¹⁶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¹⁷，都没有了。”→

①〔蹄酒〕猪蹄和酒。

②〔梢袋〕一种长方形的布袋，中间开口，两端可盛钱物，可肩负或手提，也可系在衣外作腰巾。又叫“褡裢”(褡联、褡连)、褡(褡膊)。

③〔短了家去〕拦路抢回家去。

④〔纸〕这里指借约。

⑤〔忝(ｔｉǎｎ)列衣冠〕意思是侥幸列入士绅行列。忝列，不配列入而勉强列入。衣冠，指士大夫阶层。

⑥〔发房〕分发到管这种案子的房里。房，相当于现在的“科”。

⑦〔二老官〕二爷，二相公。

⑧〔府学〕府里学官的衙门。下文“县学”是县里学官的衙门。

⑨〔廪(ｌǐｎ)膳生员〕就是廪生。秀才中学行优秀的，经过学官推选和考试，就能补上“廪生”的名额。补廪以后，每月可以领到一石米的膳费，所以称廪膳生员。

⑩〔都做着极兴头的馆〕都教着极兴旺的私塾。意思是学生多，收入多。

11〔铮铮有名〕名声很响亮。

12〔差票〕衙门的传票。

13〔只拣有头发的抓〕意思是只挑有钱的人抓。

14〔釜底抽薪〕从锅底下抽掉烧柴，使锅里的水不沸腾。意思是从根本上解决。

15〔拦词〕请求官府免予审问这个案子的呈文。

16〔折(ｓｈé)些须〕破费一些。

17〔一天的事〕天大的事。

←严致和道：“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糊涂人，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约拿出来?”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侄拗着，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①与他，说寻出^②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落台^③，才得个耳根清静。”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的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个秀才，拿班做势^④，在馆里又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⑤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丫环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⑥，路也走不全^⑦，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栗子，办围碟^⑧。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出的^⑨小儿子，年方三岁，带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环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舅爷。”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

叙些闲话，又题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着问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老大那宗笔下¹⁰，怎得会补起廪来的?”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¹¹都是御史出来¹²，本是个吏员出身¹³，知道甚么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¹⁴竖旗杆¹⁵，在他家扰过一席。”王德愁着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¹⁶，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¹⁷了家里花梨椅子¹⁸，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¹⁹来。”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

①〔纸笔〕指字据。

②〔寻出〕寻出原借约。

③〔落台〕下台，完结。

④〔拿班做势〕装模作样。

⑤〔奶奶〕指严致和的妻子王氏。

⑥〔怯生生的〕衰弱的样子。

⑦〔走不全〕走不稳。

⑧〔围碟〕摆在席面上的装干果的小碟。

⑨〔妾出的〕姨太太生的。妾，指下文的赵新娘。新娘，这里是对姨太太的一种称呼。

10〔那宗笔下〕那样的文章。

11〔宗师〕明清时对提督学道、提督学政的尊称。提督学政，清代掌管全省教育的官。

12〔御史出来〕从御史当中选派到外省来的。

13〔吏员出身〕意思是，不是科举正途出身。

14〔出贡〕被选做贡生。

15〔竖旗杆〕科举时代，出贡、中举、中进士，往往在宗祠或家门前面竖起旗杆，表示荣耀。

16〔把总甲、地方都派分(ｆèｎ)子〕叫总甲、地方都出一份贺礼。总甲、地方，都是地方上承应官差的人。总甲，官差头目。地方，也叫“地保”。

17〔端〕搬。

18〔花梨椅子〕花梨木(一种质地坚实的木头)制的椅子。

19〔骰(ｔóｕ)盆〕掷骰子用的盆子。骰，一种赌具。

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①，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重将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②，并不见效。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王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③，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④。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⑤。’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着眼泪，日逐煨^⑥药煨粥，寸步不离。

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环道：“赵家的那去了?”丫环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白，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⑦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⑧这一声，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说罢，让进房内坐着，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问声令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木丧着^⑨，不则一声^⑩。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吊下泪来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休嫌轻意。”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交毕，仍旧出来坐着。外边有人来候，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二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¹¹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

①〔四更尽鼓〕报四更的鼓已经敲过了。

②〔人参、附子〕都是补药。

③〔骨血〕亲生的儿子。

     ④〔各养的各疼〕各人疼爱各人自己生的孩子。

     ⑤〔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后娘的拳头像夏天云里透出的阳光一样毒。

     ⑥〔煨(ｗēｉ)〕煎，煮。

     ⑦〔扶正〕把妾(偏房)转为妻(正室)。

     ⑧〔听不得〕巴不得听到。

     ⑨〔把脸木丧着〕死板板地哭丧着脸。

     ⑩〔不则一声〕一声不响。

     11〔如夫人〕对别人的妾的客气称呼。

←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①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道：“恐怕寒族^②多话。”两位道：“有我两人做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③亲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④的去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⑤，择个吉期。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⑥、王于依^⑦都画了字。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披了红绸；赵氏穿着大红，戴了赤金冠子^⑧。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爷叫丫环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⑨请妹夫、妹妹转在大边¹⁰，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¹¹。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¹²、丫环、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发昏去了。

行礼已毕，大厅、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¹³，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厅陪着客，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¹⁴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¹⁵来，拿一搭麻¹⁶替他披着。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¹⁷。

第三日成服¹⁸，赵氏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¹⁹。”议礼已定，报出丧去。自此，修斋、理七²⁰，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每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纲常〕指三纲五常的大道理。三纲，君臣、父子、夫妻之间的关系。五常，仁、义、礼、智、信。

②〔寒族〕对本族人的谦称。

③〔三党〕指父族、母族、妻族。

④〔义形于色〕脸上现出仗义不平的样子。

⑤〔诸亲六眷〕所有的亲戚。六眷，指叔伯、兄弟、姑姊、诸舅、妻党、婿党六方面的亲属。

⑥〔于据〕王德的字。

⑦〔于依〕王仁的字。

⑧〔赤金冠子〕纯金制的戴在发髻上的首饰。

⑨〔齐铺铺〕整整齐齐地。

10〔大边〕上首。

11〔分了大小〕(同赵氏)分清行辈。

12〔媳妇〕家人的老婆，也是仆人。

13〔官客并堂客〕男客和女客。

14〔掳(ｌǔ)〕抢。

15〔哥子〕小孩子。

     16〔一搭麻〕一缕麻。

     17〔两个〕两匹。

     18〔成服〕举行成服(每个亲属按一定规矩穿上孝服)的仪式。

     19〔孝箍〕围在头上表示戴孝的箍。

     20〔理七〕人死后，生者每七天为之斋供一次，并请和尚念经超度，四十九天中共行七次，称为“理七”。

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①一席家宴。严监生同赵氏对坐，奶妈带着哥子坐在底下。吃了几杯酒，严监生吊下泪来，指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昨日典铺^②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③。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赵氏道：“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④，卖花婆换珠翠^⑤，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⑥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这些银子，够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⑦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⑧，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⑨，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⑩，也是该的。”

严监生听着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塌一块，上面吊下一个大篾篓子来。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篾篓横睡着。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着。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那里去了!”一面哭着，叫人扫了地，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着灵床子，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

过了灯节¹¹后，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着，每晚算账，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少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¹²，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¹³去。严监生叫丫环扶

①〔收拾〕安排。

②〔典铺〕当铺。

③〔私房〕私下积蓄的钱。

④〔师姑送盒子〕尼姑送礼拜节。

⑤〔换珠翠〕卖珠子、翡翠。

⑥〔把〕给。

⑦〔开年〕明年开头。

⑧〔做几回好事〕指念经超度亡灵。

⑨〔科举年〕考试的年头。

10〔盘程〕盘缠，旅费。

11〔灯节〕元宵节。元宵赏灯，所以叫“灯节”。

12〔肝木克了脾土〕意思是肝气旺盛，损害脾胃。中医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来比内脏各部分。

     13〔乡试〕考举人。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②弄药。到中秋已后^③，医家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④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滴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能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小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早，着几个家人小厮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着合族一班人来吊孝，都留着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炉^⑤，这时也公备^⑥个祭礼来上门。僧道挂起长幡，念经追荐。赵氏领着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⑦。伙计、仆从、丫环、养娘，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留着过了一日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边丧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浑家坐着，打点^⑧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里一个奶妈，领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端盒^⑨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二奶奶拜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①〔大房里〕指严贡生家。

②〔郎中〕医生。

③〔已后〕以后。已，通“以”。

④〔不倒〕不断。

⑤〔扯银炉〕做拉风箱化银子的活儿。

⑥〔公备〕合伙备办。

⑦〔举哀〕祭奠时放声号哭，表示哀悼。

⑧〔打点〕吩咐。

⑨〔端盒〕盛礼物的盒子。

⑩〔别敬〕另外的礼物。

11〔腰絰(ｄｉé)〕麻腰带。

严贡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①。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恁^②个好儿子，慢慢的带着他过活，焦怎的?”赵氏又谢了，请在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严贡生道：“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因前任学台^③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④，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⑤的，所以到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着住了几个月，又要同我结亲，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严贡生道：“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是汤父母^⑥的世侄^⑦。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相与起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⑧。”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⑨同来的?”严贡生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⑩道：“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¹¹来了的。”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着又谈。王德道：“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¹²?”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¹³，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道：“这倒不然。才气也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¹⁴，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¹⁵，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此话，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二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¹⁶了。酒席将阑，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汤父母着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了。”严贡生道：“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还是厚道些好。”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奶妈抱着哥子出来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¹⁷，祖茔¹⁸里可以葬得，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爷商议。”严贡生道：“你向奶奶说，我在家不多时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在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叫了

①〔各禀的寿数〕各有天定的寿数。

②〔恁〕这么。

③〔学台〕清代对提督学政的俗称。

④〔举了弟的优行〕认为我有优良的品行加以保举。

⑤〔应天巢县〕应天府巢县的知县。巢县，现在安徽省巢县，明代属应天府(南京)。

⑥〔汤父母〕指上文的汤知县。过去称本县的县官为父母官。

⑦〔世侄〕朋友的儿子。

⑧〔执柯作伐〕做媒。《诗经》曾以“伐柯”宣扬婚姻必须通过媒人，后来称作媒为“伐柯”。柯，斧柄。伐，砍。

⑨〔姓范的孝廉〕指范进。孝廉，举人。

⑩〔乃兄〕他哥哥。

11〔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第四回里说，张静斋和范进到汤知县那里作客，张静斋给汤知县出主意，处罚了一个卖牛肉的回民，惹起回民的反抗。

12〔入帘〕指担任科举阅卷的官。

13〔不入时目〕不合时下一般人的眼光。

14〔题位〕题目本身的限制。

15〔极是法眼〕鉴别(文章)的眼力极高。

16〔考校的事〕科场考试的事情。

17〔山向可利〕坟地风水吉利不吉利。

18〔茔(ｙíｎｇ)〕坟地。

→扰^①，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爹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②，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无眼，不佑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看，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③、人牙，不能灌浆^④，把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⑤。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发孩子出去^⑥。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⑦。二位舅爷踌躇道：“这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是要他自己情愿，我们如何硬做主?”赵氏道：“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私，如今把个正经主儿^⑧去了，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个投奔，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间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一二岁，立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热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来。就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德道：“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王仁道：“大哥，这是那里话?宗嗣^⑨大事，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狠，只好我弟兄两人公写一字^⑩，他这里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道：“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王仁摇着头笑道：“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赵氏听了这话，摸头不着，只得依着言语，写了一封字，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

来富来到省城，问着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¹¹，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他进去。看见敞厅上，中间摆着一乘彩轿，彩轿傍边竖着一把遮阳¹²，遮阳上贴着“即补县正堂¹³”。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¹⁴，脚下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着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¹⁵，你且在这里伺候。”来富下来，到厨房里，看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张见摆的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

①〔叫了扰〕说一声“打扰”。

②〔钱过北斗〕钱积得比北斗星还高。

③〔犀角、黄连〕都是凉药。

     ④〔灌浆〕天花出足。

     ⑤〔跑掉了〕死了。

⑥〔打发孩子出去〕叫人把孩子抬出去埋葬。

⑦〔承嗣〕过继做儿子。

⑧〔正经主儿〕家庭里正式的主人。指那死了的孩子。

⑨〔宗嗣〕传宗接代。

⑩〔字〕信。

11〔戴红黑帽子的〕指雇用的差人。

12〔遮阳〕掌扇(长柄的大扇)，过去官府所用的仪仗之一。

13〔即补县正堂〕一种官衔。就是候补县官。

14〔补服〕有补子的礼服。补子，钉在衣服前后心的一方块缎子，上面绣着表示品级的花纹。

15〔恭喜〕指办喜事。

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簪着花，前前后后走着着急，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爷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①，又还扣了他二分戥头^②，又叫张府里押着他来；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得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四斗子骨都着嘴^③，一路絮聒^④了出去，说道：“从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的狠。厅上的客说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亲罢。”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来富跟着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着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递一声，在黑天井里喝道，喝个不了。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着，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打打的，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回，没奈何，只得把新人轿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⑤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枪^⑥，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路无话。

那日将到了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⑦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着膊子^⑧，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将肚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了几片云片糕，阁^⑨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¹⁰害馋痨，左手扶着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

少刻，船拢了马头¹³。严贡生叫来富着速叫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¹⁴，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¹⁵，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

①〔低银子〕成色不足的银子。

②〔扣了他二分戥(ｄěｎｇ)头〕戥子秤得不够分量，少给了二分银子。戥子，秤金、银、药品等东西的小秤。

③〔骨都着嘴〕噘着嘴。

④〔絮聒(ｇｕō)〕嘟嘟囔囔。

⑤〔写〕立约租赁。

⑥〔门枪〕一种仪仗。

⑦〔哕(ｙｕě)〕呕吐。

⑧〔膊子〕胳膊。

⑨〔阁〕同“搁”。

⑩〔后鹅口板上〕船尾的船板上。

12〔掌舵驾长〕掌舵的艄公。

13〔马头〕同“码头”。

     14〔执事〕仪仗。

     15〔眼张失落的〕东张西望，像丢了东西似的。

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无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粉面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①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枪头子，攮^②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③，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掌舵的吓了，陪着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说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说着，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着。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子^④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如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⑤你不成?”众人一齐捺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湾^⑥道：“既然你众人说，我又喜事匆匆，且放着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账!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扬长^⑦上了轿，行李和小厮跟着，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去了。

①〔上党〕现在山西省长治县附近。这地方产的人参很有名，叫“党参”。

②〔攮(ｎǎｎｇ)〕刺。

③〔拜匣〕古时拜客、送礼时放名帖、礼封和零碎物品的长方形扁木匣。

④〔脚子〕脚夫。

⑤〔贴与〕倒贴给。

⑥〔湾〕同“弯”。

⑦〔扬长〕大模大样、毫不在乎的样子。

⑧〔家堂〕供祖先牌位的地方。

说罢，走出去了。彼此谈了两句淡话^①，又吃了一杯茶。王家小厮走来说：“同学朋友候着作文会^②。”二位作别去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着正屋的^③，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替他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趱造清完^④，先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凭着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们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工本饭米^⑤哩!”众人应诺下去，大老爹过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又不敢就搬。平日嫌赵氏装尊^⑥，作威作福，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进词来^⑦，随即批出：“仰族亲处复^⑧。”

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⑨的乡约^⑩，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11为主。老爷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扯银炉的赵老汉，本来上不得台盘¹²；才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¹³道：“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把我们不瞅不睬，我们没来由，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老虎头上扑苍蝇’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着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跌脚，号做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的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①〔淡话〕不关紧要的敷衍话。

②〔作文会〕举行文会(吟诗作文的集会)。

③〔没有还占着正屋的〕没有还占着正屋的道理。

④〔趱造清完〕赶着造册清理完毕。

⑤〔追工本饭米〕追回工资和饭钱。

⑥〔装尊〕摆主人架子。

⑦〔补进词来〕补递状子进来。

⑧〔仰族亲处复〕望同族的人和亲戚们处理这件事，把结果回复。仰，望(命令的口气)。

⑨〔都〕宋、元、明、清县级之下的行政区划。

⑩〔乡约〕乡中小吏。由县官任命，负责传达政令，调解纠纷。

11〔亲房〕本支，嫡亲家族。指严贡生。

12〔上不得台盘〕不能上大场面。

13〔裁划〕思量。

①〔身在黉(ｈóｎｇ)宫，片纸不入公门〕意思是，自己是个生员，有身份，丝毫不能参与诉讼的事。黉宫，古代学校，这里指当时的府学、县学。公门，衙门。

②〔混账〕胡乱，敷衍。

③〔天断〕明断。

④〔律设大法，理顺人情〕法律设立各种重要条例，那道理却是顺应人情的。⑤〔立贤立爱〕立她认为好的或喜爱的人为嗣。^⑥〔府尊〕知府。⑦〔批了个“如详缴”〕(府尊)就批示：“照报告中对原案处理的办法处理，并且准予销案。”详，指报告。缴，销案。⑧〔到省赴按察司一状〕去省城到按察司告上一状。按察司，省的司法长官的衙门。⑨〔细故赴府、县控理〕(这种)小事应该到府里、县里去控告，由府、县处理。⑩〔司业〕主持国子监的人。11〔姻眷晚生〕向有亲戚关系的长辈递送名帖时客气的自称。12〔长班〕听差(听候差遣的人)。13〔手本〕下属拜见上级专用的一种名帖，上面写着官职(或身份)、姓名。14〔贤契〕对门生的亲热称呼。15〔学生〕这是老师对学生表示客气的自称。16〔门人〕门生，弟子。17〔周老先生〕就是上文所说的严贡生的亲家。18〔序过〕序过家谱。意思是根据家谱(记载全族世系的册子)找出彼此间的宗族关系。

返回页首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