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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选的选择
王
宏
甲
王选是中国当代著名科技专家。他主持和参与研制的汉字照排系统，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使我国出版印刷行业相继“告别铅与火”“告别纸与笔”“告别报纸传真机”，他因此被誉为“当代毕shēn”。本文涉及王选大半生经历，但不是面面俱到，而是从他的几次“选择”来写。阅读时想一想，作者“忽略”了哪些方面，又突出了哪些方面?历来学者不经商，商人不问学术，王选身兼二任，你是如何看待这种新型“儒商”的?
“我一生中第一次大的抉择，是选择专业。”王选说。
那是大学二年级下期，当时班上最热门的是选择纯数学。计算数学是一个分支学科，北大刚有这门专业，连教材都还缺乏，可称冷清而荒凉，19岁的王选就选了这个“冷门”。
1958年王选大学毕业，时值我国掀起研制计算机热潮，由于计算机人才奇缺，王选当初选择的正是这个专业，他被留校当助教，并成为设计硬件的主力之一。这是王选首次从自己的人生选择中获益。
1961年他作出了成年后的第二次选择：“从硬件转向软件，但不放弃硬件，而是从事软硬件相结合的研究。”
这其实是选择了“跨领域”研究。这好处远不只是在计算机领域。如同阴阳结合分娩出生命，没有“跨领域”就没有创新。他说自己当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这时，他还作出了人生中第三次重要选择：每天半小时收听英国BBC广播的英语。王选读大学时学的是俄语，现在隐约感到，计算机是美国人发明的，自己搞这项研究恐怕还是要从美国学东西，因此有必要学英语。
这是王选一边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识，一边如琢如磨地深入研究的时期，人生处在这样的时刻，就是将要萌生发明创造的前夜了。没想到这年夏天，饥饿加上连续的劳累把他击倒。他的病经辗转首都几家医院久治不愈，生命一天天微弱。这是1962年，他才25岁，被送回上海。在母亲坚持为他请医治疗和精心照料下，他的生命出现转机。1965年回到北大，翌年“文革”爆发，他因收听英国BBC英语广播而被视为收听敌台。在下乡劳动的途中，他再次病倒，1961年的病症卷土重来。他搬到京郊十三陵分校。这儿没有医疗条件，病情日趋恶化。北大还来看他的人只有数学系的青年女教师、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陈〔〕念qiú。。
“你不能在这里等死。”陈堃銶说。
王选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陈堃銶说：“回北京，我照顾你。”
1975年，王选38岁了，仍病休在家。人生还能做些什么?就在这年，他做出了一生中第四次重大抉择。
中国是印刷术的故乡。如今，随着电子计算机和光学技术的发展，西方结束了由我国毕发端的活字印刷术，采用了“照排技术”。当代印刷技术发生的革命性变化，将比过去一千年里产生的作用更加显著。我国仍停留在铅印阶段，怎能跟上世界步伐?1974年8月经周恩来总理批准，我国开始了一项“748工程”科研。王选听到这个消息已是1975年，他最感兴趣的“汉字精密照排”，国内已有5家在研制。王选正病休在家，能做什么?
但是，他动员起自己还很虚弱的身体，日复一日地挤公共汽车去中国科技情报所查阅外文杂志。“我常常发现，我是那些杂志的第一个借阅者。”他看到，世界上第一台照排机是“手动式”的，1946年在美国问世。50年代美国发展了“光学机械式”二代机。1965年德国推出“阴极射线管”三代机。1975年英国正在研制的“激光照排”四代机即将问世。
再看我国，正在研制照排系统的5家，分别选择了二代机和三代机。“我怎么选择?”王选选择了越过二代机和三代机，直接研制西方还没有产品的第四代激光照排系统。
他的选择似有凌云气概，可是，这有可能做成吗?
由于我国基础工业落后，搞二代机、三代机都有一系列很难过关的问题。王选其实是以别无选择的方式向自己的大脑要出路：他开创性地以“轮廓加参数”的数学描述方法，研究出一整套高倍率汉字信息压缩、还原、变倍技术，从而使机械部分变得简单。但他的方案在一个论证会上被认为是“数学游戏”，被淘汰了。所幸是，“748工程”领导小组没有轻易放过王选的“数学游戏”，王选方案在1976年秋天被正式认可。
国门初开，西方人来了。最早到来的就是世界上最先发明了第四代激光照排机的英国蒙纳公司，他们定于1979年夏在北京、上海展示英国制造的“汉字激光照排系统”。不久，日本人、美国人搞的汉字照排系统也接踵而至。
早先，王选一心只想，努力研制出好设备，就能为祖国做贡献……现在，就像一觉醒来，发现外国人都端着先进武器堵在你的房门口了。如果你的技术不能尽快变成产品，就会变成废物。就是在这时，王选作出了一生中第五次重大抉择：与有关厂家、公司及用户密切合作，走与西方进口产品决战市场的道路。
1980年2月22日，时任国家进出口管理委员会副主任的江泽民给国务院几位副总理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中写道：北大等单位对“中文激光照排设备”的研制，有几项技术指标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应予积极扶持，以便继续试验使其完善化，将来在国内推广。在具备一定条件以后，还可将产品打入国际市场。
同年9月，北大748攻关组用自己研制的照排设备排出了第一本书，10月25日，邓小平就此作了“应加支持”的批示。
1981年7月，样机将要通过部级鉴定，陈堃銶发现自己便血，以为是痔疮，继续忙于软件调试没去医院。鉴定会后是暑假，她本该有时间休息的，又忙于Ⅱ型机整个软件的换代工作，直到10月5日才抽空去医院。6日，陈堃銶的病被确诊为：直肠癌!
手术前夕大家去看她，还没走进病房，听到她与同室病友一起在唱50年代的苏联歌曲：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1984年，中国以更坚决的步伐把改革开放又推进了一大步。美、英、日等国研制的汉字照排系统，也以更进步的技术形成“联军”似的战斗力，向中国用户发起进攻。转眼间，我国有几十家出版社、报社、印刷厂购进了5种不同品牌的美、英、日照排系统。748工程却还没有拿得出来的产品。参加这一工程的协作单位也有提出撤走人员的，王选的硬件组从最初热热闹闹的9人，走得只剩下王选和吕之敏俩人……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们为自己尚不够成熟的产品命名“华光”，意为中华之光。
1985年随着春节的爆竹燃响，华光系统经千淘万漉终于在新华社正常运行。5月通过国家级技术鉴定。此后，华光系统被评为1985年中国十大科技成就之一，1986年获日内瓦国际发明展览金牌，1987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但王选心中仍不踏实，他说：“我经常反问自己，我们到底对国家是有功还是有过?我们得了这么多奖，如果将来市场都被外国产品占领了，你的功劳在哪儿呢?国家投资到哪儿去了呢?”
1987年华光Ⅲ型机问世，《经济日报》因首先采用而成为全国最漂亮，出版速度最快的报纸。此时可松一口气了吗?没有。向Ⅳ型机出击的日夜早于1987年初就出发了。你可以看到他们面向市场去与外国同类商品竞争是如何地马不停蹄。
人民日报社买进的两套美国HTS照排系统，因故障频频，效率太低，最终成为“死机”。美国HTS系统的价格是当时华光系统的15倍，如此昂贵的设备竟是这样一个结果，谁也没料到。王选带领若干研究生和技术骨干到人民日报社，对美国HTS系统进行改造，将“死机”救活。美国HTS公司不仅退出中国市场，而且破产。从1988年开始，北大新技术公司经营748工程研制的照排系统迅速发展为后来的北大方正集团。1989年底，所有来华的研制照排系统的外国公司全部退出中国大陆市场。但是，西方电子印刷技术仍占领着中国香港和台湾的市场，特别是彩印市场，技术和市场的竞争仍然非常激烈。
1993年春节前夕，像往年一样，王选闭门搞设计。年后，他的一位硕士研究生回来，王选把设计给他看。
“王老师，你设计的这些都没有用。”学生看过后对导师说，“IBM的PC机主线上有一条线，你可以检测这个信号。”
王选愣住。因为他明白了，自己苦苦钻研了两个星期的设计，被学生一句话否定了。这是王选一生中极其重要的一个事件。
“本来，我以为自己做一线的工作可以做到60岁。”现在，犹如看见一个海边的黄昏，往事潮水般在夕照中涌来……从投身这项科研至今，18年了，他奉献了所有的节假日，“18年来可以说一口气都没有歇过。”他为自己始终能站在这个领域的最前沿感到自豪。可是，“今天，我看到，在我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我已经不如年轻人了。在我不那么熟悉的领域，岂不是更差!”
他作出了一生中第六次重大抉择：让年轻人来挑重担，让年轻人自己的思想里开出鲜花来，才会硕果累累。
就在这一年，王选把几位不同年龄段的年轻人同时推上研究室主任的位子。比如彩色系统研究室主任36岁，此后主持完成了彩色调频挂网算法并实现高保真彩色印刷，从而实现了彩色技术的重大突破。今天，已是方正技术研究院院长。栅格图像研究室主任27岁，研制出新一代栅格图像处理器，进而开发出纯软件的栅格图像处理器，为方正系统进取香港、台湾，乃至日本市场作出重要贡献。
1995年6月，一个年轻人来投奔王选，他曾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因无法转化为社会化的产品，他从中国科学院辞职去到“外企”，从事美国产品的汉化工作，换句话说，是替美国产品搞“转化”。不久，感到这样的工作虽然工资很高，但心里不舒服。王选收下了他。今天，他是方正技术研究院副院长，负责数字视频的科研开发，这是一个犹如革新传统的印刷业那样，将对传统广电业进行革命性改造的重大领域。
这些高技术的创新和发展，均得益于年轻人在第一线能随时随地积极地思想。王选在感到不如年轻人的时候作出的第六次抉择，是他人生中最智慧的选择。
1994年是748工程20周年。4月22日，《西藏日报》由方正系统印出，至此，所有省级报纸均“告别铅与火”。我国自主研制的这一高技术产品拥有了全国99%的报业市场。
回想当初，王选选择研制第四代激光照排系统，曾被认为是“梦想一步登天”，后来的实践则让我们越来越看到，当代科研开发就应该尽可能选择“顶天”的技术。比如过去20年，我国彩色出版领域一直是由外国彩色电子分色机垄断，我国花了近20年时间仿制，仿制出一代，马上被国外的新一代所淘汰，始终未能进入市场。再比如，比王选更早开始研制照排系统的5个单位，哪一家都不是技术力量差，也不是不努力，只是由于选择了重复研究国外已有的技术，最后不得不全军覆没。选择“顶天”的技术，就得跨越西方已有的技术。因此，这一选择具普遍意义的所在是选择了“技术发展的跨越”。
当香港、澳门、台湾都用上了方正彩色系统，可以说，在汉字照排印刷领域收复失地的奋斗，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在这同时，方正系统还挺进到了马来西亚、新加坡，以及美国的华文出版业。王选的声誉正使他走到哪儿都像一个著名的广告。这期间许多人劝王选，“我们研究所为什么不自办公司呢?”王选经慎重考虑，作出了人生第七次重大抉择率北大计算机研究所全员汇入北大方正集团。1995年7月1日方正技术研究院成立，王选任院长。至此，研究所与公司两支队伍胜利会师。
由于“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国许多人都重视科技，对企业的功能却认识不足。事实上，一个国家科研水平高，国家不一定富强。一个国家的企业发达，则表明对科技的研究开发和使用能力达到无可置疑的高水平。由于王选已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工程院院士和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他的成功非常容易被看成是科技方面的成功。其实，我们只有看到王选对企业的重视和贡献，才算真正看见王选。
再看我国绝大多数企业迄今还很缺乏科技创新能力，我国高校、科研院所则有大部分科研成果没有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北大科研力量与北大企业力量会师的故事正以雄健的强音告诉我们：我国的科研力量与企业力量，只有实现伟大的会师，中华民族才会真正顶天立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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