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赤壁之战^①

司 马 光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冬天，曹操、孙权、刘备三个军事集团为争夺天下发生了一场激战，即历史上有名的“赤壁之战”。这是我国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一次著名战役。此后，中国就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持续五十多年。

本文记载了赤壁之战的全过程。这个过程涉及孙、刘、曹三方面，事件繁杂，人物众多。文章采取以一方为主、兼及两方的写法，并详写战前的决策情况，略写战争的经过和结果。这不仅因为战前决策正确与否关系到成败，而且也和作者的写作意图有关，在作者看来，正是战前如何决策这些“往事”，才是“有资于治道”的。

本文叙事清楚，详略得当，脉络分明，而且很注意描写人物。人物的语言(对话约占全文一半)吻合各自的身份，表现出鲜明的性格，阅读时应细细咀嚼并加以比较。

①节选自《资治通鉴》。《资治通鉴》是我国最大的编年体通史，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下至五代周世宗显德六年(959)，记载了1362年的历史。由司马光等花了19年时间编成。宋神宗认为此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于是定名为《资治通鉴》。赤壁，地名，在湖北省嘉鱼县东北，长江南岸。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夏县(现在山西省夏县)人，北宋史学家。

①〔初〕叙事中追溯以往之词，当初，原先，早先。②〔鲁肃〕字子敬，孙权的重要谋士和将领。③〔刘表〕荆州(现在湖北省、湖南省一带)牧。州牧是东汉后期一个州的长官，管辖几个郡的军政。④〔国〕指孙权统治的地区。⑤〔沃野〕肥沃的田野。⑥〔帝王之资〕(开创)帝王事业的凭借。资，凭借。⑦〔二子不协〕指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ｃóｎｇ)不和。协，和睦。⑧〔各有彼此〕有的(向着)那边，有的(向着)这边。意思是有的拥护刘琦，有的拥护刘琮。⑨〔枭(ｘｉāｏ)雄〕豪杰。枭，骁勇、豪雄。10〔与操有隙(ｘì)〕跟曹操有仇。汉献帝的亲信受密诏要杀曹操，刘备曾参预其事。隙，嫌怨、感情上的裂痕。11〔寄寓于表〕指刘备当时率领所部人马暂时依附于刘表。寄寓，寄居。12〔恶(ｗù)其能〕嫉妒他的才能。恶，厌恶。13〔彼〕他们，指原属刘表手下的人。14〔离违〕背离，指刘备和荆州将领不能合作。15〔别图之〕另外筹划这个(事情)。图，图谋、打算。16〔吊〕慰问(死者亲属)。17〔用事者〕掌权的人。18〔表众〕刘表的部下。19〔治〕这里是对付的意思。20〔克谐〕能够成功。克，能。谐，和谐，这里有圆满、顺利的意思。21〔为操所先〕被曹操占了先。

22〔夏口〕地名，在现在湖北省武汉市。23〔晨夜兼道〕日夜赶路。兼道，也作“兼程”，以加倍速度赶路。24〔比至南郡〕等到到了南郡。南郡，郡名，故城在现在湖北省江陵县。25〔径〕直接。

26〔当阳〕现在湖北省当阳县。27〔长坂〕就是长坂坡，在当阳县东北。28〔宣〕说明，传达。29〔旨〕意旨，意图。30〔致殷勤之意〕表示恳切慰问的心意。31〔豫州〕这是鲁肃对刘备的称呼，刘备曾作豫州(现在安徽省亳县一带)牧。32〔苍梧〕郡名，现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梧州市一带。

33〔有旧〕有老交情。34〔孙讨虏〕就是孙权。曹操曾以汉献帝的名义授给他讨虏将军的名号。

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①。备用肃计，进住鄂县②之樊口③。

曹操自江陵④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⑤，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⑥汉南⑦，与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⑧，略⑨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¹⁰之众与中国¹¹抗衡¹²，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¹³，北面而事之¹⁴!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¹⁵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¹⁶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¹⁷，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¹⁸，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¹⁹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²⁰曰：“吾不能举²¹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²²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²³水军精甲²⁴万人，刘琦合²⁵江夏²⁶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²⁷，闻追豫州，轻骑²⁸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²⁹’者也，故兵法³⁰忌之³¹，曰‘必蹶上将军³²’。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³³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³⁴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³⁵成矣。成败之机³⁶，在于今日!”权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³⁷，旌麾³⁸南指，刘琮束手³⁹。今治⁴⁰水军八十万众，

    ①〔长(ｚｈǎｎｇ)史〕官名。②〔鄂县〕现在湖北省鄂州市。③〔樊口〕地名，现在鄂州市西北。

④〔江陵〕现在湖北省江陵县。⑤〔柴桑〕古地名，在现在江西省九江县附近。⑥〔收众〕招收人马。⑦〔汉南〕汉水以南。⑧〔芟(ｓｈāｎ)夷大难〕削平大乱，指消灭各地割据势力。芟，除草，这里是削除的意思。难，灾难。⑨〔略〕大致。10〔吴、越〕指江东地区，春秋时吴国和越国在这里建国。11〔中国〕中原地区，当时曹操占据的地方。12〔抗衡〕对抗。13〔按兵束甲〕放下武器，捆起铠甲，意思是停战言降。14〔北面而事之〕意思是向他投降。北面，北向。古代君主面南而坐，臣子面北朝拜。事，服侍、侍奉。15〔外托服从之名〕表面上假托服从(曹操)的名义，指孙权接受讨虏将军的称号。外，表面上。16〔无日〕没有多少时候，很快。17〔田横〕秦末人，秦亡后自立为齐王。刘邦统一天下，他带着部下五百余人逃到海岛。后来刘邦召他入朝做官，他认为是一种耻辱，走到洛阳附近就自杀了。18〔盖世〕超过当世，没有人比得过。19〔天〕天意。20〔勃然〕发怒的样子。21〔举〕以，拿。

22〔莫可以当〕没有人可以抵挡。23〔关羽〕字云长，刘备的将领。24〔精甲〕精兵。甲，铠甲，这里指兵士。25〔合〕集合。26〔江夏〕郡名，现在湖北省黄冈市一带。刘琦做江夏太守，驻军在这里。

方与将军会猎①于吴。”权以示群下，莫不响震失色②。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③，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④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⑤乃⑥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⑦，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⑨。愚谓大计不如迎之¹⁰。”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¹¹，肃追于宇¹²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¹³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¹⁴，品¹⁵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¹⁶，乘犊车，从吏卒¹⁷，交游士林¹⁸，累官¹⁹故²⁰不失州郡²¹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²²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²³大计，正与孤同。”

时周瑜²⁴受使至番阳²⁵，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²⁶，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²⁷，兵精足用²⁸，英雄乐业²⁹，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³⁰；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³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³²，为操后患；而操舍³³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³⁴。今又盛寒，马无稿草³⁵。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³⁶也，而操皆冒行之³⁷。将军禽³⁸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³⁹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⁴⁰、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⁴¹。”因拔刀斫⁴²前奏案⁴³，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①〔会猎〕一同打猎。这里是会战的委婉说法。②〔响震失色〕受到震动而改变脸色。③〔动以朝廷为辞〕动不动拿朝廷(的名义)说话。④〔奄(ｙǎｎ)有〕完全占有。奄，覆盖、包住。⑤〔蒙冲斗舰〕大小战船。蒙冲，一种蒙盖着生牛皮的小型战船，行动迅速，用来袭击敌船。斗舰，大战船。⑥〔乃〕乃至，甚至。⑦〔悉浮以沿江〕把(战船)全部沿江摆开。浮，泛，开动船只的意思。⑧〔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这作为长江险要的形势已经同我方共同占有了。共，共有，动词。之，指长江之险。⑨〔不可论〕不能相提并论。10〔迎之〕意思是投降曹操。11〔更(ｇēｎｇ)衣〕上厕所的委婉说法。12〔宇〕屋檐。13〔卿〕古代对下级的客气称谓。14〔还付乡党〕送回乡里。付，交给。乡党，乡里。15〔品〕品评，评定。16〔犹不失下曹从事〕还少不了(让我作个)低级的从事。曹，古代官署内分科办事的单位。从事，官职名。17〔从吏卒〕意思是带着吏卒。从，使……随从。18〔交游士林〕与士大夫们交往。士林，士大夫们。林，表示数量多。19〔累(ｌěｉ)官〕逐步升官。累，积累。20〔故〕仍然。21〔州郡〕指州郡长官。22〔欲安所归〕要回到哪里，意思是想要得到什么结局。安，哪里。

23〔廓开〕扩开，阐明。24〔周瑜〕字公瑾，孙权部下的高级将领。25〔番(ｐó)阳〕现在江西省波阳县。26〔烈〕功业。27〔方数千里〕方圆数千里。28〔足用〕物资充足。用，器用、物资。

29〔乐业〕这里是乐意效力的意思。业，职守。30〔为汉家除残去秽〕替汉朝除去坏人。残，残暴。秽，丑恶。这里都指坏人。31〔筹〕谋划。32〔马超、韩遂尚在关西〕指当时马超、韩遂割据凉州(现在甘肃省一带)。关西，函谷关以西。33〔舍〕丢弃，放弃。34〔争衡〕比高下。35〔稿草〕禾秆做的饲料。稿，禾秆。36〔患〕忧虑，这里是顾忌的意思。37〔冒行之〕不加考虑地去做。冒，鲁莽、轻率。38〔禽〕通“擒”。39〔保〕保证。40〔二袁、吕布〕袁绍、袁术、吕布，都是东汉末年的割据者。41〔此天以君授孤也〕这(是)天把你交给我，意思是天叫你帮助我。42〔斫(ｚｈｕó)〕砍。43〔前奏案〕面前放奏章的几案。案，几案、长形的桌子。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①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②其虚实，便开此议^③，甚无谓也^④。今以实校之^⑤，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⑥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⑦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⑧!”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⑨、元表¹⁰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¹¹，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¹²孤也!五万兵难卒合¹³，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¹⁴。卿与子敬、程公¹⁵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¹⁶之者诚决¹⁷，邂逅¹⁸不如意¹⁹，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²⁰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²¹，将兵与备并力逆²²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²³，助画²⁴方略²⁵。

…………

进，与操遇于赤壁。

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²⁶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²⁷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²⁸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²⁹，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³⁰，中江³¹举帆，余船以次³²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³³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³⁴岸上营落³⁵。顷之，烟炎³⁶张天³⁷，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³⁸继其后，雷³⁹鼓大震，北军大坏⁴⁰。操引军从华容道⁴¹步走⁴²，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⁴³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⁴⁴，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⁴⁵。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⁴⁶，引军北还。

①〔水步〕水军和步兵。②〔料〕估计。③〔开此议〕提出这种(迎降的)主张。④〔甚无谓也〕(是)很没有道理的。⑤〔以实校(ｊｉàｏ)之〕按照实际情况察核敌情。校，核对。之，指敌情。

⑥〔极〕至多，最多。⑦〔御〕驾御，控制。⑧〔虑〕忧虑，担心。⑨〔子布〕张昭的字。10〔元表〕应作“文表”，秦松的字。11〔挟持私虑〕怀着个人打算。12〔赞〕辅助，协助。13〔难卒(ｃù)合〕难在仓猝之间集合起来。卒，通“猝”。14〔办〕齐备。15〔程公〕程普，东吴老将。16〔办〕这里是对付的意思。17〔诚决〕确实(可以同他)决一胜负。18〔邂逅(ｘｉèｈòｕ)〕这里是万一的意思。19〔不如意〕指战事不利。20〔孟德〕曹操的字。21〔左右督〕正副统帅。22〔逆〕迎，这里是迎击的意思。23〔赞军校尉〕官名。24〔画〕谋划，筹划。25〔方略〕(作战的)策略。

26〔初〕刚开始。27〔黄盖〕字公覆，东吴老将。28〔荻(ｄí)〕类似芦苇的一种草本植物。29〔走舸(ｇě)〕轻快的小船。30〔最著前〕排在最前头。著，居于。31〔中江〕江中心。32〔以次〕按次序。33〔去〕距离。34〔延及〕蔓延到。35〔营落〕营盘，军营。36〔炎(ｙàｎ)〕通“焰”，火焰。37〔张(ｚｈàｎｇ)天〕布满天空。38〔轻锐〕轻装的精锐部队。39〔雷〕通“擂”，敲击。40〔坏〕溃败。41〔华容道〕通往华容县的路。华容，故城在现在湖北省监利县西北。42〔步走〕步行逃跑。43〔羸(ｌéｉ)〕瘦弱。44〔蹈藉〕践踏。45〔太半〕大半。46〔襄阳〕现在湖北省襄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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