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祭妹文^①

袁枚这篇祭文从兄妹之间的亲密关系着眼，选取自己所见、所闻、所梦之事，对妹妹袁机的一生做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渗透着浓厚的思念、哀悼之情。

文章记述袁机在家庭生活中扶持奶奶，办治文墨，写她明经义，谙雅故，表现出妹妹的德能与才华。写的虽然都是家庭琐事，但却描述得“如影历历”，使读者感到真切可信。

文章在记事、抒情的同时，还适当穿插简短的景物描写，使三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深切地抒发出作者痛惜、哀伤、悔恨的真挚感情。

①选自《小仓山房文集》。 

课文：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①于上元之羊山^②，而奠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③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④虽觭梦^⑤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⑥，致孤危托落^⑦。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⑧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⑨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余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⑩。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¹¹。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¹²一章。适先生奓户¹³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¹⁴。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¹⁵，当分明记之。予弱冠¹⁶粤行，汝掎¹⁷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¹⁸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¹⁹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²⁰。凡此琐琐²¹，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²²，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²³情状，罗缕²⁴纪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²⁵仗汝扶持，家中文墨²⁶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²⁷者，汝嫂非不婉嫕²⁸，而于此微缺然²⁹。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³⁰，犹尚殗殜³¹，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³²已极，

注释：

①〔三妹素文〕名机，字素文。与姓高的指腹为婚。后来高氏子恶劣无赖，高家的人请解除婚约，但素文受封建礼教的影响，不肯解约。她婚后受尽虐待，不得已，与高家断绝关系，回居娘家。死时40岁。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年)，袁枚为她营葬。②〔上元之羊山〕在现在江苏省南京市，当时属江苏省上元县。下文“斯”即指羊山。③〔浙〕指杭州。④〔当时〕指袁机初生的时候。⑤〔觭梦〕怪异的梦。觭，通“奇”。⑥〔仳(ｐǐ)离〕离弃，这里是不合。⑦〔托落〕孤独不遇。⑧〔差肩〕比肩，并肩。⑨〔使〕假使。

⑩〔同临其穴〕同到它的穴边。临，到。11〔憬(ｊǐｎｇ)然赴目〕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憬然，醒悟。12〔《缁衣》〕《诗经·郑风》里的一篇。13〔奓(ｚｈà)户〕开门。14〔则则〕赞叹的声音。15〔九原〕墓地，这里指地下。16〔弱冠(ｇｕàｎ)粤行〕刚成年时前往广西。袁枚曾于乾隆元年(1736年)到广西去看叔父袁鸿。弱冠，男子成年。粤，广西包括在古代“百粤”范围之内。17〔掎(ｊǐ)〕牵引。18〔披宫锦〕指中进士。唐朝进士及第，披宫袍，后人就称中进士为“披宫锦”。下文“长安登科”即指这件事。19〔瞠视〕直视。20〔云尔〕用在说话之后，表示如此而已。21〔琐琐〕细小的(事)。22〔凄梗〕悲咽，哭不出来。梗，阻塞。23〔嫛婗(ｙīｎí)〕婴儿。这里指幼年时期。24〔罗缕〕详细。

25〔阿奶〕指袁枚的母亲，也写作“妳”。下文“汝嫂”，指袁枚的妻，“阿爷”，指袁枚的父亲，“阿兄”，指袁枚自己。这些称呼都是用向袁机说话的口气。26〔(ｓｈùｎ)〕以目示意。27〔雅故〕过去的文章典故。28〔婉嫕(ｙì)〕柔顺和静。29〔微缺然〕稍有点欠缺。

30〔小差(ｃｈàｉ)〕(病)稍减。31〔殗殜(ｙèｄｉé)〕病不甚重，半起半卧。32〔绵惙(ｃｈｕò)〕病势危急。

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①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②；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③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④，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旁葬汝女阿印^⑤。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⑥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⑦，南望原隰^⑧，西望栖霞^⑨，风雨晨昏，羁魂^⑩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¹¹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晬¹²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¹³，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¹⁴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①〔已〕既。

②〔付梓〕指书稿付印。梓，梓木，书的雕版。③〔窀穸(ｚｈūｎｘī)〕墓穴。④〔江广河深〕由南京到杭州，乘船要先经长江，后经运河，所以这样说。⑤〔阿印〕袁机有两个女儿，阿印是其一，早死。⑥〔侍者〕妾。⑦〔旷渺〕广远。⑧〔原隰(ｘí)〕平原和低下的地方。⑨〔栖霞〕山名，在江苏省南京市东北。⑩〔羁魂〕旅魂。羁，寄居在外。也写作“羇”。11〔戊寅年〕乾隆二十三年(1758)。12〔周晬(ｚｕì)〕周岁。13〔亲在未敢言老〕父母在，自己不称老，这是古礼。14〔阿品〕袁枚弟弟袁树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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