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种树郭橐驼传^①

柳宗元

本文名为“传”，实际上是一个讽喻性极强的寓言故事。从内容和风格上看，当是柳宗元早年在长安任职时期的作品。郭橐驼种树的本事已不可考，后世学者多认为这是设事明理之作。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说它是“稗官之属”，把它当做小说看。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更进一步说它是“幻设为文”，“以寓言为本”。不难看出，这篇“传记”是针对当时官吏繁政扰民的社会现象而作的，郭橐驼有关种树的议论，如“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等，正是对扰民官吏的指斥。作者借种树人之口，启发上层统治者清肃吏治，顺应老百姓的生活习惯和生产规律，使他们休生养息，以维持社会秩序。

文章运用了对比与映衬的表现手法，先谈养树，后论养人，以“种树”喻“治民”，含蓄委婉地表达了作者的政治观点。叙事语言简洁生动，是本文的一个突出特点。如仅用“隆然伏行”几个字，就写出了人物的形象特征；仅用“甚善。名我固当”几个字，就写出了人物的个性。这种“史笔”与“文辞”的兼美，显示了作者高超的语言表现力。

①选自《柳河东集》。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现在山西省永济县)人，世称“柳河东”。又官至柳州(现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刺史，也称“柳柳州”。二十岁中进士，参加王叔文领导的政治改革运动，曾任礼部员外郎。改革失败后，被贬为永州(现在湖南省永州市)司马，后又贬为柳州刺史。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了“唐代古文运动”，散文创作以寓言、山水游记和传记成就最大。橐驼(ｔｕóｔｕó)，即骆驼。郭橐驼因驼背而得名。

郭橐驼，不知始^②何名。病瘘^③，隆然^④伏行^⑤，有类^⑥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⑦。”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⑧，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⑨及卖果者¹⁰，皆争迎取养¹¹。视驼所种树，或移徙¹²，无不活；且硕茂¹³，早实以蕃¹⁴。他植者虽窥伺效慕¹⁵，莫能如也。

②〔始〕当初，原来。③〔瘘(ｌǘ)〕脊背弯曲，即佝偻病。④〔隆然〕高起的样子。⑤〔伏行〕弯着腰走。⑥〔类〕似。

⑦〔名我固当〕给我起这个名字本来就很恰当。名，起名，作动词。⑧〔业种树〕以种树为业。业，以……为业，作动词。⑨〔为观游〕(种树)作为观赏游玩的。10〔卖果者〕指种树卖果营利的人。11〔争迎取养〕争着迎接和雇用郭橐驼。12〔或移徙〕即或移植的。13〔硕茂〕硕大茂盛。14〔早实以蕃〕早结果而且结得多。实，果实。以，而且。蕃，蕃盛、多。15〔窥伺效慕〕暗中观察，效仿羡慕。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①也，能顺木之天^②以致其性^③焉尔。凡植木之性^④，其本^⑤欲舒^⑥，其培^⑦欲平，其土欲故^⑧，其筑^⑨欲密¹⁰。既然已¹¹，勿动勿虑¹²，去不复顾¹³。其莳¹⁴也若子¹⁵，其置¹⁶也若弃¹⁷，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¹⁸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¹⁹而土易²⁰，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²¹。苟²²有能反是者²³，则又爱之太恩²⁴，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²⁵，摇其本以观其疏密²⁶，而木之性日以离²⁷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²⁸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²⁹，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³⁰好烦其令³¹，若甚怜焉³²，而卒以祸³³。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³⁴，勖尔植³⁵，督尔获³⁶，早缫而绪³⁷，早织而缕³⁸，字而幼孩³⁹，遂而鸡豚⁴⁰。’鸣鼓而聚之，击木⁴¹而召之。吾小人⁴²辍飧饔以劳吏⁴³ 者且不得暇⁴⁴，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⁴⁵?故病且怠⁴⁶。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

①〔寿且孳(ｚī)〕长寿而且茂盛。孳，滋长、繁殖。②〔天〕天然，指自然生长规律。③〔致其性〕使它的本性发展。致，尽。④〔植木之性〕种树的方法。性，性质、方法。⑤〔本〕根。⑥〔舒〕舒展。⑦〔培〕培土。⑧〔故〕旧，指原来培育树苗的土。⑨〔筑〕捣土用的杵，这里用作动词，捣土。10〔密〕结实。11〔既然已〕已经这样做了。既，已经。然，这样。已，(做)完。12〔勿动勿虑〕不要再动，不要再忧虑它。13〔去不复顾〕离开后就不再去看它。14〔莳(ｓｈì)〕种植。15〔若子〕像对待孩子那样。16〔置〕放，这里是放在一边不管的意思。17〔若弃〕像抛弃了它们。18〔抑耗其实〕抑制损耗它的果实。19〔拳〕拳曲，伸展不开。20〔易〕更换。21〔若不过焉则不及〕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够。22〔苟〕假使。23〔反是者〕和这种(做法)相反。是，这。24〔恩〕情深，这里指用心。25〔爪其肤以验其生枯〕用指甲划破树皮来察看它是活着还是枯死了。验，检验、察看。26〔摇其本以观其疏密〕摇晃树干来看它是否栽结实了。疏密，疏松或密实。27〔离〕背离，远去。28〔不我若〕即“不若我”，不如我。

29〔官理〕官治，当官治民。理，治、统治。30〔长(ｚｈǎｎｇ)人者〕做官的。长，治理。人，民、老百姓。31〔好烦其令〕喜好多发政令。烦，繁多。32〔若甚怜焉〕好像是很怜爱(百姓)啊。33〔而卒以祸〕而终于给他们造成了灾祸。卒，终于。34〔促尔耕〕催促你们耕种。尔，你们。35〔勖(ｘù)尔植〕勉励你们种植。勖，勉励。36〔督尔获〕督促你们收割。37〔早缫(ｓāｏ)而绪〕早早地让你们煮蚕茧抽取蚕丝。缫，把蚕茧浸在热水里抽出蚕丝。而，通“尔”，你们。绪，丝的头绪。38〔缕〕线。39〔字而幼孩〕养育你们的小孩。字，养育。40〔遂而鸡豚〕喂大你们的鸡和猪。遂，成。41〔木〕梆子。42〔吾小人〕我们小民。43〔辍飧(ｓūｎ)饔(ｙōｎｇ)以劳吏〕停止吃饭来慰劳官吏。飧，晚饭。饔，早饭。44〔暇〕空闲。45〔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又怎么能使我们繁衍生息而安顿我们的身家性命呢?46〔故病且怠〕所以穷困并且懈怠。病，穷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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