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与元微之书^①

 白 居 易

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也就是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的第三个年头，他在庐山营建了一个草堂。草堂落成的第二天深夜，白居易给好友元稹写了这封信，叙述他在九江的生活状况，抒发了离别相思之情。夜深不寐，以笔墨畅谈，可见两人交谊之厚。

信的开头直呼友人，分开三年的离愁别绪也随之一“呼”而出。然后叙近年的交往，对朋友的关怀和信任，深深感念。叙说自己近况一段，是书信的主体部分。写三件感到宽慰的事，表现出知足常乐、随遇而安的旷达情怀。写建成草堂后的游玩之乐，道出许多文人雅趣。信的结尾，又归于强烈的抒情。“信手把笔，随意乱书”，表明关系密切；信中附诗，更见思念之殷。本文是一篇比较典型的文人书信，浓烈的抒情色彩，灵活的叙事方式，高雅的语言风格，使这篇书信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①选自《白氏长庆集》。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祖籍太原，生于郑州新郑(现在河南省新郑市)。二十九岁中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江州(现在江西省九江市)司马、中书舍人、杭州刺史、苏州刺史等。他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强调诗歌讽谕社会现实的作用，创作了大量通俗易懂的作品。散文也平易自然，以书信和景物杂记成就最大。唐宪宗元和十年(815)，白居易上书言事，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洛阳人，支持白居易倡导的“新乐府运动”，多有唱和。诗与白居易齐名，世称“元白”。元和十年，元稹也被贬为通州(现在四川省达川市)司马。

 四月十日夜，乐天白：

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②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③如此?况以胶漆之心^④，置^⑤于胡越^⑥之身，进不得相合^⑦，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⑧，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仆初到浔阳^⑨时，有熊孺登10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11，上12报疾状，次叙病心，终论平生交分13。且云：危惙¹⁴之际，不暇及他，唯收数帙¹⁵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¹⁶，便请以代书¹⁷。”悲哉!微之于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闻仆左降¹⁸诗云：“残灯无焰影幢幢¹⁹，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②〔欲〕将要。③〔离阔〕阔别，久别。阔，久远。④〔胶漆之心〕比喻感情亲密。⑤〔置〕放。⑥〔胡越〕胡在北，越在南，形容相距遥远。⑦〔相合〕在一起。⑧〔牵挛乖隔〕牵挛，牵掣。乖隔，隔离。指各有拘牵，不得相见。

⑨〔浔阳〕古县名，即现在江西省九江市。10〔熊孺登〕钟陵(在现在江西省进贤县)人，元和年间，在四川任职，与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等多有交往。11〔札〕短信。12〔上〕首先。13〔交分(fèn)〕交谊，情分。14〔危(chuò)〕指病危。，疲乏。15〔数帙(zhì)〕几包。帙，包书的包袱或口袋。16〔白二十二郎〕指白居易，他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二十二。17〔代书〕代替信。18〔左降〕即左迁，贬官。19〔幢(chuáng)幢〕影子摇晃的样子。

且置是事^①这是书信结尾的敬辞。，略叙近怀。仆自到九江，已涉^②三载。形骸且健，方寸^③甚安。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④孤小弟妹六七人提挈^⑤同来。顷^⑥所牵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⑦也。江州风候^⑧稍凉，地少瘴疠^⑨。乃至蛇虺^⑩蚊蚋，虽有，甚稀。湓鱼¹¹颇肥，江酒¹²极美。其余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¹³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¹⁴，亦可自给 。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¹⁵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¹⁶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乔松¹⁷十数株，修竹¹⁸千余竿。青萝为墙援¹⁹，白石为桥道，流水周²⁰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殚²¹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²²。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久不得仆书，必加忧望²³，今故录三泰以先奉报，其余事况，条写²⁴如后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²⁵我万里，瞥然²⁶尘念²⁷，此际暂生。余习²⁸所牵²⁹，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³⁰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³¹。

①〔且置是事〕暂且放下这事(不谈)。②〔涉〕经历，过。③〔方寸〕指心绪。④〔诸院〕同一

大家族中的各支。⑤〔提挈(qiè)〕提携，扶助。⑥〔顷〕不久前。⑦〔泰〕安适。⑧〔风候〕气候。⑨〔瘴疠(zhànglì)〕指南方湿热地区流行的恶性疟疾等传染病。10〔虺(huǐ)〕毒蛇。11〔湓(pén)鱼〕湓江出产的鱼。湓，湓江，今名龙开河，发源于江西省瑞昌市西南青山，经九江市西入长江。12〔江酒〕江州的酒。13〔门内之口〕家里的人口。14〔量入俭用〕衡量收入，节俭用度。15〔东西二林〕指庐山的东林寺和西林寺。16〔胜绝〕绝妙。17〔乔松〕大松树。乔，高大。18〔修竹〕长竹。19〔墙援〕篱笆墙。援，用树木围成的园林护卫物。20〔周〕环绕。21〔殚(dàn)〕尽，全。22〔动弥旬日〕常常满十天。动，动不动、常常。弥，满。旬日，十天。23〔忧望〕挂念，盼望。24〔条写〕一条条地写。

25〔去〕离。26〔瞥然〕形容时间短暂。27〔尘念〕世俗的思念之情。28〔余习〕没有改掉的习惯，这里指作诗。29〔牵〕牵引，牵动。30〔笼鸟槛猿〕笼中的鸟，槛(木栅栏)中的猿。这里比喻作者自己和元稹都不得自由。31〔顿首〕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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