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送李愿归盘谷序^⑥

韩愈

    这篇序文写于贞元十七年(801)，当时韩愈34岁，离开了徐州幕府，到京城谋职。自从贞元八年(792)中进士以来，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韩愈一直为仕进汲汲奔走，却始终没有得到朝廷的重用，处境艰难，心情抑郁。因此，借送友人李愿归盘谷隐居之机，写下这篇赠序，一吐胸中的不平之气。

    作者借李愿之口，描绘出三种人：一是“坐于庙朝，进退百官”的达官贵人，二是“穷居而野处”的山林隐士，三是趋炎附势、投机钻营的小人。通过对比，对志得意满、穷奢极欲的大官僚和卑躬屈膝、攀附权贵之徒进行了辛辣的嘲讽，对友人的隐居之志大加赞赏。文章最后一段，用一首古歌的形式和浓郁的抒情笔调，咏叹、赞美、祝福友人的隐居生活，也流露出欣羡的意向。

    韩愈的赠序非常有名，这篇尤其为历代称道。苏轼《跋退之送李愿序》一文说：“欧阳文忠公尝谓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以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一篇而已。平生愿效此作一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本文的写作时间比《师说》早一年，风格却大不相同；阅读时可结合这两篇文章各自的写作背景，在内容和写法上作一些比较。

    太行之阳⑦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⑧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⑨。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

←坐于庙朝^①，进退^②百官，而佐^③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④，罗^⑤弓矢，武夫前呵^⑥，从者塞途^⑦。供给之人^⑧，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懂�^⑨满前，道古今¹⁰而誉盛德¹¹，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¹²，清声而便体¹³，秀外而惠中¹⁴，飘轻裾¹⁵，翳长袖¹⁶，粉白黛绿¹⁷者，列屋而闲居¹⁸，妒宠¹⁹而负恃²⁰，争妍²¹而取怜22。大丈夫之遇知²³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²⁴也。

    “穷居而野处²⁵，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²⁶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²⁷；钓于水，鲜可食²⁸。起居无时，惟适之安²⁹。与其有誉于前³⁰，孰若无毁于其后³¹?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³²，刀锯不加³³，理乱³⁴不知，黜陟³⁵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³⁶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³⁷，足将进而趑趄³⁸，口将言而嗫嚅³⁹，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⁴⁰，侥幸于万一⁴¹，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⁴²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⁴³，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⁴⁴；盘之土，维子之稼⁴⁵；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⁴⁷?窈而深⁴⁸，廓其有容⁴⁹；缭而曲⁵⁰，如往而复⁵¹。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⁵²!虎豹远迹⁵³兮，蛟龙遁藏⁵⁴；鬼神守护兮，呵禁⁵⁵不祥⁵⁶；饮且食兮寿而康⁵⁷，无不足兮奚所望⁵⁸?膏吾车⁵⁹兮秣吾马⁶⁰，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①〔坐于庙朝〕指在朝廷做官。庙，宗庙。朝，朝廷。古代聘享、命官、议事常在宗庙里进行，所以庙和朝并称。②〔进退〕升降，任免。③〔佐〕辅助。④〔树旗旄〕树起饰有旄牛尾的旗帜，是大官出行的仪仗。⑤〔罗〕罗列。⑥〔武夫前呵〕勇士在前面吆喝开路。⑦〔从者塞途〕跟随的侍从塞满道路。⑧〔供给之人〕指供差遣的人。⑨〔才畯(ｊùｎ)〕有才能的人士，指幕僚。“畯”通“俊”。10〔道古今〕说古论今。11〔誉盛德〕颂扬大德。12〔曲眉丰颊〕弯弯的眉毛，丰满的面颊。13〔清声而便(ｐｉáｎ)体〕清脆甜美的声音，轻盈娇好的体态。14〔秀外而惠中〕外貌秀丽，内心聪慧。惠，通“慧”。15〔裾(ｊū)〕衣襟。16〔翳(ｙì)长袖〕用长袖遮蔽着身体，形容舞蹈时长袖掩映的姿态。翳，遮蔽。17〔粉白黛绿〕脸搽着白粉，眉毛画成青绿色。黛，古代妇女画眉用的青黑色的颜料。18〔列屋而闲居〕在一排排房间里悠闲无事。19〔妒宠〕忌妒别人得宠。20〔负恃〕仗着(自己的美貌)。负，自负。恃，倚仗。21〔争妍〕比美。妍，美丽。22〔取怜〕争取怜爱。23〔遇知〕被赏识重用。24〔幸而致〕侥幸得到。

25〔穷居而野处〕住在偏僻穷困的山野之地。处，居住。26〔濯清泉〕用清泉洗涤。27〔茹〕食。28〔鲜可食〕鲜美可吃。29〔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作息不受时间限制，只求安适。30〔有誉于前〕当面受到称赞。31〔无毁于其后〕背后不受毁谤。32〔车服不维〕不受官职的约束。古代因官职的高低，车的装饰有所不同。这里用车服代指官职。服，装饰。维，维系、约束。33〔刀锯不加〕刑罚落不到身上。刀锯，刑具，这里泛指刑戮。34〔理乱〕治和乱，指政事。唐人避唐高宗李治的名讳，用“理”字代替“治”字。35〔黜陟(ｚｈì)〕指官位的升降。黜，降。陟，升。

36〔公卿〕指达官显贵。37〔形势之途〕追求地位和权势的道路。形势，这里是“权势”的意思。38〔趑趄(ｚīｊū)〕迟疑不前的样子。39〔嗫嚅(ｎｉèｒú)〕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40〔触刑辟而诛戮〕触犯刑法而被杀。辟，法。41〔侥幸于万一〕指希望侥幸取得成功。万一，万分之一，比喻机会少。42〔贤不肖〕好和坏。不肖，不贤、不好。

43〔壮之〕认为他很有气魄。44〔维子之宫〕是你的房屋。维，是。宫，房屋。45〔稼〕种谷物。46〔沿〕沿着水边散步。47〔盘之阻，谁争子所〕盘谷阻塞，谁来争夺你的住所?48〔窈而深〕幽静而深广。窈，幽深。49〔廓其有容〕开廓而包容广大。其，句中助词。50〔缭而曲〕环绕而曲折。缭，缭绕、回环。51〔如往而复〕好像往前走，却不知不觉地返回原地。往，去。复，返回。52〔无央〕无穷无尽。53〔远迹〕跑到远方，不见踪迹。54〔遁藏〕逃避躲藏。55〔呵禁〕呵斥禁止。56〔不祥〕不吉祥之物，指山中魑魅魍魉之类的怪物。57〔寿而康〕长寿而且安康。58〔奚所望〕还有什么想望的?奚，何、什么。59〔膏(ｇàｏ)吾车〕给我的车轴加上油。膏，动词，把油加在车轴上。60〔秣吾马〕喂(饱)我的马。秣，饲料，这里是动词，意为喂饲料。

返回页首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