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学语文>>高中教材>>高中第二册自读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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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恋
乔安娜·门特
11月的一天下午,昏暗的光线伴着寒风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我家的窗户上投下了一张黑色的网。微弱的光线渗进室内。屋里,父亲沉重的躯干颓然倒在椅子里。房中一片寂静。我不时抬起头来注视着父亲的腹部。我看见它轻微地起伏,运动神经仍在工作。他坐在一张已磨损的特制的桃色丝绒椅子里,衣服上油墨斑斑,周围放着报纸和其他杂志。右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盏灯和几星期来的《奥马哈世界先驱》,左边的杂志架上塞满了一年的《全国地理》,上面又堆放着《时代》《内布拉斯加农场主》,而更多的是《世界先驱》。所有这些报刊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土。有时当我用吸尘器打扫时,我故意把吸尘管对着他和报纸来吓唬他,或者就干脆在他手臂上吸尘。这使他开怀大笑。我很喜欢他能这样,我喜欢感到父亲仍然在那儿并且伸手可及。
突然间,他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他的头和双手一起抽搐,同时抓起弄皱了的报纸。当他用颤抖的双手试图举起报纸阅读时,又开始了那特有的“沙沙”响声。下面就是他读报的样子。运动神经开始工作,双手拿起报纸,头开始颤动着向前倾,并且和手一起愈来愈往下沉,眼睑一张一闭,直到报纸掉在腿上,随后运动神经又停止工作。有时他一连几天都看同一版报纸。但是,正如他说的,“生活对我来说总是崭新的。”
他与五年、十年或十五年前相比判若两人,那时他还未得震颤性麻痹,是一位高大、黝黑、膀宽、眼睛碧蓝的德国人。而现在他却永远地弓腰驼背,突出的眼睛越过总是滑到鼻尖的眼镜上端,直勾勾地盯着什么。左脚吃力地拖荡着,步履维艰。最近三年里,他脸部肌肉失控,时而不由自主地弄出嘈杂的声响,但仍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动。他读报时坐的椅子的弹簧已经断裂。他习惯在上床时让两百磅重的身体一下子倒在床上,把床架也弄断了。我们的家庭就是如此地望着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而度过了十三年。父亲变糊涂已有六年。我和母亲认为这是件幸事,因为他似乎不再去注意岁月的流逝及其对他的影响。正如他有时说的,“我仅仅是在这儿打发时光。”
但在我们家里总要有人照看他,主要是我母亲。她默默地在实现1940年11月22日的誓言同甘共苦,白头偕老。她俩是在明尼苏达州的明尼阿玻利斯物价管理办公室工作时结识的。婚后第四年当共和党政府削减政府开支时,物价管理办公室关闭了。母亲跟着父亲回到了内布拉斯加的家乡。在这儿他们养育了五个孩子。母亲常常告诉我,过去他们一起生活得多么幸福。她多么为他而感到自豪!他具有她想在一个丈夫身上找到的一切品质:洒脱、善良、虔诚,是一位她能在众多方面依赖的人。
现在关系变了。父亲成了一个要全部依靠母亲的人了。以前生活中的许多乐趣一去不复返。母亲挑起了曾经由父亲承担的照料家庭的重担,还要额外地添上照看父亲(这是非常花时间的),和干全日工作。所有这一切都要一位五十九岁的妇女包揽,实难想象。我的两个弟弟无知透顶,他们竟指责母亲对父亲缺乏同情,建议母亲花更多的时间与父亲做伴。我想说的是:要知道,正视死亡不是件容易的事。人们喜欢抱抱婴儿,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因为他们是生活中的新生力量,然而我们中间又有谁愿意看着死亡之神一步步走近我们爱着的人呢?母亲过去和现在都一直爱着父亲,而她的爱并不是能轻易被两个弟弟所理解的那种简单的爱情。她把爱留在记忆中,爱使她照料好一个空荡荡的家,一个失去精神的灵魂。她与他在新的关系中同舟共济。就像一位母亲尽管看着自己的孩子不幸地死去,她还是深深地爱着。
【评析】
在东西方的意识境界相隔绝的日子里,我们曾对“西方人”的生活方式、感情方式做过种种猜测,不隐瞒地说,是有些妄猜了。特别是提到“伦理”二字的时候,常常认为是东方人特有的观念,西方人是不甚尊重的。随着东西方的多方面接触和交流,我们改变了这种看法。美德,特别是人类于几千年文明史中所形成的基础性美德、道义观念,其实是共通的。
本文作者用饱含感情而又充满清澈理智的文字,表现了对自己久病卧榻的父亲的爱,而且,还以崇敬的心情写出了自己母亲对父亲的不渝爱情。这对夫妇自1940年结合以来,曾度过十分幸福的岁月,生下了五个儿女。后来,突然降临的不幸并没有动摇妻子的爱,她一方面承担着繁重的劳动,一方面又要以特殊的心情和方式照料丈夫。即使这样,也仍然不尽能为儿女理解。
此文之所以动人,就在于写出了一家人对一位患了绝症的亲人的特殊之爱。这种特殊性首先表现在心理上,当父亲变糊涂时,“我和母亲认为这是件幸事”,初读到这句话很可能不能理解,或是理解为无情,但也正是这句话饱含了多层次的感情。原来,“我”和母亲都是在替父亲着想因为精神的丧失可以“使他不再注意岁月的流逝及其对他的影响”。
读来令人酸楚,令人落泪。
母亲对父亲的爱,是在爱着“一个失去精神的灵魂”。将这样的心理剖析一下,将使读者感受到好几层感情。
善于写出多层次的感情,文章才能在更深的意义上打动读者。只会写出表象性感情的文章是肤浅的,犹如海洋表面的浪花,它可能绚丽,但不深沉。
作为一个人,能体察出多层性感情,意味着感知力的成熟;一个写作者,能表现出多层性感情,意味着艺术上的觉醒。
本文笔法冷峻凝练,内中燃着火焰、蓄着岩浆,对于在感情上仍处于幼稚阶段的青少年,有着双重的启迪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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