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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直而不露,说中含蓄。清代散文家魏禧讲:“古人之妙,只是说而不说,说而又说,是以极吞吐往复,参差离合之致(注释:〔古人之妙……离合之致〕出自梁章钜《退随笔》卷十九。)。”这不是故意隐晦或卖弄关子,而是为了造成一种气势,使文章交错变化,更显得不平。有所收才能有所放,收得好才能放得开。“盘马弯弓惜不发”,“此时无声胜有声”,弯弓不发是为了发,无声是为了有声,只有有和无,收和放相互交错,才能出现抑扬顿挫,造成波澜壮阔之感;如果一股脑儿滚出去,如骏马下坡,无所控制,若黄河决堤,滔滔流尽,不仅无余味,而且单调。所以唐代李德裕指出:“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返。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渺,听之者悦闻;如川流迅激,必有洄逶,观之者不厌(注释:〔鼓气以势……之者不厌〕出自李德裕《文章论》。)。”这是极有道理的。
文章的曲折不平是由多种因素构成的,但是大量的、具体的变化,是体现在章法和句法的变化上。因为文章是由词成句,由句成章,离开了句章,就无所谓文章,所以章法和句法的变化极为重要。前面讲的几点,实际上都是章法问题。这里还有一些,如开头和结尾,穿插和过渡,起迄交代,表述方法等,也宜变化。如果死板地总用一种法,从头到尾总是一个调,那肯定会呆板,令人发闷。章法的变化,包括了文章内部结构的变化。比如叙述线索的顺序可以调动,高潮和结尾的内容可以放在前面,叙述一事时可以插入另一事,论证可以不用一、二、三的并列式,可先摆论点,层层论述,也可先摆材料,逐个分析,或综合,或分类,总之,在表达方式上可不断变更。句法和语气的变化也是这样。说了正面,再说反面,用了肯定语气,又可用疑问语气,用了句号,又用叹号,有陈述句,有疑问句,有感叹句,总之,
有问有答, 自问自答,
问而不答, 有叙有论,
有立有驳, 有颂有斥,
有长句有短句, 如此交错,
变换无穷, 才能曲折不凡,
如果四平八稳, 总用一种句式,
一种腔调,一种写法, 那就如同钟表的摆动,
机械而呆板了。
三
要使文章有波澜,关键是作者要认识生活中各种事物的差别,把握住事物的矛盾。山峰有高低,水流有弯曲,树木有参差,天地有远近。“天之生物,无一无偶,而无一齐者。故虽排比之文,亦以随势曲注为佳。”作者的任务,就是要认识“天之生物”“而无一齐者”这一特点,并能“随势曲注”。中国许多古典小说家很懂得这点。比如大家熟知的“三打祝家庄”“三打白骨精”“三调芭蕉扇”“三请诸葛亮”“三气周瑜”“刘姥姥三进荣国府”,还有什么“五关斩将”“六出祁山”“七擒孟获”“九伐中原”等等,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甚至要到九呢?作者是不是单纯为追求奇特的情节呢?恰恰相反,曲折的情节,正反映了曲折的生活,说明作者对生活认识的深刻。他们没有把复杂的生活简单化,似乎一切都那样笔直,不是的,他们看到了事物的多样性、曲折性和它的变化,所以写得曲曲折折,这是反映了客观实际的。人们常说,创业难,守业更难,取得胜利都是要经过一番曲折斗争过程的。有些文章写得平淡,主要是作者对客观事物认识简单,看不到矛盾的复杂性,或者看出来了,但是轻轻放过,未能展开。由此可见,文章写得有波澜,首先要在认识生活的深度和广度、研究事物的矛盾上下功夫。
当然,也有技巧问题。不是说有了生活就能把文章写得曲折,这样就简单化了。生活底子很厚的人,并不能都写出有波澜的文章。有些人能抓住矛盾,能看到事物的复杂性,但一写就平均用力,不善于在关键曲折处多用笔墨,也不会设卡子,“卖关子”,结果写得平铺直叙,竹筒倒豆子,倒是很痛快,但是没有味道。写文章是反对绕弯子,但直截了当不等于简陋。它应该有兴、有致、有味,这就需要技巧。刘熙载指出:“‘抛针掷线’,全靠眼光不走,‘注坡蓦涧’,全仗辔在手(注释:〔‘抛针掷线’……在手〕出自刘熙载《艺概·文概》。)。”只要掌握了全局,眼光不离主线,就可以自由地“巧安排”,该抛则抛,该掷则掷,该断则断,该续则续,该抑则抑,该扬则扬,设关设卡,错错落落,相互交叉,这样就可以使文章有变化而又不离其宗,有起伏而又沿着主线,文章就会生动曲折,起伏不停。
中国古人作文,很会“巧安排”,像司马迁的《项羽本纪》,贾谊的《过秦论》,韩愈的《送董邵南序》,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归有光的《沧浪亭记》,都是“精能变化”的典范。苏洵的《心术》,讲的是武将治心,通篇逐节论述了由治心而养士,由养士而审势,由审势而出奇,由出奇而守备,一环紧扣一环,波澜起伏,逐层深入,直至推向高潮。中国传统戏曲,也很注意波澜,像《小放牛》《拾玉镯》《秋江》等小戏,故事很简单,但通过生活中的一些细小动作,如吆牛、赶鸡、摇船、纳鞋底等,表现得曲曲折折,十分动人。至于长篇小说,情节就更曲折了。比如《水浒》中的武松打虎,作者没有直写武松一下就和老虎相遇,以至几拳把老虎打死。如果那样,就没有意思了,武松的形象大概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使人印象鲜明了。武松这个形象的塑造,是靠了曲折的情节的。作者为他设下了种种关卡和伏笔,一层一层,一步一步,由缓到急,由弛到张,把情节推向了高潮。先是写武松惊人的酒量,一下喝了十八碗;再写酒店伙计对他的劝告;又写他三次看到县府通告冈上有虎的榜文,但他对这些均若无其事。作者写这些,都是为以后武松打虎的高潮作烘托和铺垫。当他上到山冈时,也未写到老虎,而是着力描写空山落日,造成一种安静、平静的景象和气氛。及至老虎真的出现时,武松虽仓惶应战,但也没有写他如何打老虎,而是写他一躲再躲,在退却之后,才用棒打去,恰在这时,偏偏把棒打在松树上,将哨棒断作两截,真是险上加险,这样,武松只得徒手与老虎搏斗,这才更显出了武松的勇猛。但在写搏斗时,笔也未放在武松身上,而是集中写了老虎的凶猛,写它如何扑、掀、剪、咆哮、挣扎等等,通过这些不同的动作,突出表现了老虎的凶相和气势,尽管如此厉害,老虎最后还是被武松用拳头打死了,这就反衬了武松的勇猛。作者在这里用了欲张先弛的笔法,在高潮到来之前,作了种种烘托和铺垫,为高潮“蓄势”,然后由远及近,由缓到急,一步一步把武松带入高潮。这不仅有力地塑造和突出了武松的英雄形象,而且使故事情节曲折生动,扣人心弦,这正是作者在结构上的巧妙之处。
文章写得曲折,就要勇于创造。有些人写文章过于拘谨,不敢越“规”,当然写得就很呆笨了。善文者既要循规蹈矩,又要有所突破。清人魏际瑞云:“由规矩者,熟于规矩能生变化;不由规矩者,巧力精到亦生变化。既有变化,自合规矩①。”这里强调的是创新。规矩是人们在实践中创造出来的,熟于规矩,能生变化,如果功底深厚,富于创造,也能生出变化,用多了,用久了,也就自成规矩。天生的规矩是没有的,永久的规矩也是没有的,规矩也是在实践中不断丰富和发展的。因此,要想写得曲折而有变化,就要勇于创新,不断探索,在研究和吸取已有经验的基础上,创造出新的、生动活泼的新规矩。
当然,文章的波澜要自然、合理,决不能故意求曲折,无风起波澜。文贵平正。元好问云:“文章要有曲折,不可作直头布袋;然曲折太多,则语意繁碎,整理不下,反不若直头布袋之为愈也②。”这话极对。波澜是相对的,只有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能显示出来。如果在一篇文章中,从头至尾,故意制造许多曲折,反会把读者给弄糊涂,而且也不利于内容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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