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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过闽粤沿海的人,一定迷恋那里的绿。多年前我在厦门大学读书,常常越过山坡到海里逐浪。对面朦朦胧胧的小岛是大担。海面像个硕大音箱,风顺时,国民党的广播麻麻地传过来。路边有一丛丛青翠的树,树叶似鸭舌,光洁如洗。烈日里常在它的疏影下纳凉,或采几簇顶在头上,却一直没留意它的芳名。年前回母校,才听朋友见告:那是台湾相思树。
我在香港也见到过很多这样的树。它靠海生长,嫩黄的叶子高高地翘起,在山坡上临风袅娜①,西北风吹到南国的时候,才见它吐出一串串的小黄花。一位台籍青年朋友告诉我,它原是台湾之特有。多少年前,东风为媒,把台湾相思树种吹越海峡到了闽南沿海,从此落地生根,随风繁殖。闽台民间在战火离乱的年月,常常托物寄情,互相寄送,誓言相思,生死不忘。
当北国瑞雪初降的时候,香港秋风秋雨。从台海彼岸传来讯号:台湾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将有成群结队的台胞,经香港走上回故乡之路。整整两天,我坐在尖沙咀中旅社的台胞接待室,认识了一副副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面孔,希望从这些风雨兼程的归乡客身上发现点什么。
38×365=?
某天夜幕初落,我遇见一位匆匆从启德机场赶来的老人。透过陌生的眼神,我发现他的瞳孔仍像燃烧着一堆火。当他巍巍颤颤的手指取出证件时,我的眼睛一亮:那因多少次折叠而磨损的信纸里,竟然夹着一束相思树叶!
那暌别②40年的相思泪,也曾滴落在这枯黄的树叶上么?
没有人统计过台湾有多少原籍大陆的退伍军人。手头有个资料说:38年来台湾已发出75万张“授田证”给退伍的“荣民”。这数十万人中,部分因老病死,健在的仍占多数。这几年,好些人冒着坐牢的危险,辗转万里回故乡探亲。在岛内,有人穿上写着“想家”大字的衬衣沿街诉说,有人银幕目游大陆河山泪雨涟涟③,有人在难以排解的思乡思亲中自尽。
38年的风雨沧桑,天若有情天亦老!往昔少艾,如今垂垂老矣!在香港中旅社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我遇见的乡亲是回乡心情最迫切的一群。
他,张先生,这个湘西吊脚楼出来的人,长得壮壮实实。18岁被抓兵时,母亲正在病中。他一去台湾38载,退离军中,没有谋生技能,在小厂里打杂工,在高雄街头为人擦皮鞋,能赚几个台币?至今仍是响当当的光棍汉。想成家吗?年轻的时候没钱,年老了,哪个女子敢把终身托给这样的老兵?
张先生对我说:“就算我自己被嫁到台湾去,一嫁就是38年,这回是回娘家。”我赶紧对他说:“欢迎你回娘家。”
或许久居高雄孤冷的逆旅楼头,独对残灯太久太久,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暖意,我的话竟引来他声泪俱下的叙述。
小时候家里很穷。他命里不好。在家乡的农舍里,母亲紧抱着眼眶溃烂的婴儿,整夜啼哭令她不安。看不起医生,邻人告诉她用盐水或许能治好。母亲不忍心用家里仅有的粗布去擦拭孩子嫩弱的皮肤,就用舌尖一分分舔治婴儿的眼眶。孩子终于睁开了明亮的双眼,母亲张着久被盐水与浓血腐蚀而溃疡的口腔,咿呀着一个个向邻居倾吐着自己的喜悦!这情景,也就成了漂泊游子永久的记忆。
泪水从他苍老的眼眶里渗出来。我不忍心再问下去。中国的母亲,伟大的母性!可知你们各自怎样度过这么多年月?38个中秋夜,张先生都在自己简陋的居所备上小菜独酌,桌面上为母亲留下一双空碗和筷子,对皎皎空中孤月轮,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自言识字不多,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笔,伸开粗糙的左手歪歪斜斜写出个式子让我看:
38ⅹ365=?
朋友,你可知道这个式子的含意?在张先生的内心深处,家,从来就是渺不可及的幻想,如今,一下子变得近在咫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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