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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澜起伏与叙事的曲折性
张继缅
平静的湖面固然能给人以美感,而水面的荡漾,荷花的摇曳,游鱼的浮沉,就会给人以更多的联想和感受。峰回路转,曲径通幽,易于撩逗人们的游兴;抑扬顿挫,婉转起伏的乐曲能拨动听者的心弦;曲折多姿、波澜横生的文学作品,无不诱使读者进入作者创造的妙境。文学作品宜曲不宜直,是由它反映的对象复杂多变的社会生活所决定的,文学作品要发挥它的美学效应,具有深刻性和长远的生命力,就要有较高的艺术性。平庸、呆板、单调的文笔,是难以反映生活的本质的。
行文曲折,必须抑扬跌宕。唐彪《读书作文谱》中说:“凡文欲发扬,先以数语束抑,令其气收敛,笔情屈曲,故谓之抑。随以数语振发,乃谓之扬。使文章有气有势,光焰逼人。此法文中用之极多,最为紧要。”《红楼梦》中,王熙凤巧施调包计,贾宝玉自以为和林黛玉成婚,喜不自禁。而当他发现娶的是薛宝钗,林黛玉已命归西天时,顿成大悲。哭灵之后,竟出家当了和尚。《祝福》中,祥林嫂哭着喊着不肯到贺家坳去,为了抗婚,一头撞在桌角上,而当发现贺老六竟是个和善的好人时,便相依为命过活,还有了孩子阿毛。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没成想,贺老六病死,阿毛被狼吃掉。由悲而喜而大悲,抑扬交错,起伏跌宕。读之催人泪下。小说如此,剧本也一样。莎士比亚的《奥赛罗》写奥赛罗凯旋而归和妻子美丽的苔丝特蒙娜生活得很幸福,这本是十分美满的,可当奥赛罗中了奸佞之徒凯西奥的毒计后,竟亲手杀死了无辜的妻子;凯西奥正在幸灾乐祸、得意忘形之际,又得到应得的惩罚。剧本就是这样抑扬起伏的。至于散文中也多用此法,如杨朔的《荔枝蜜》即是。抑扬之法,往往伴随着情节的大喜大悲或悲喜交加。由于这种写法,在读者阅读作品时,不时地受到情感的撞击,而引起心灵的振颤,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极深刻的。
行文曲折,必须有张有弛。《礼记·杂记下》中说:“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弗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叙事的张与弛,是依据生活的节奏而存在的,因为生活本身就是在张弛急缓中有节奏地前进的,如大江东去,时急时缓,迂回曲折。这是符合辩证法的。紧张激烈,固然能扣人心弦,若一味只是张,读者也受不了;若只是弛,懒洋洋的,也不能引人入胜。这两个极端都不符合生活的真实,也不符合读者心理平衡的要求,都是不可取的。只有张弛结合,才能节奏分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的《促织》,在张弛的处理上是很得法的。文中有这样三次大的起落,做到了张中有弛。一起是:“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这一起之后紧接着就是一落:成妻占卜得图,成名按图索得一虫,而举家庆贺。二起是:成子将所得之虫扑毙,惧怕已极,投井自尽,几乎临于绝境。然后又是一落:“东曦既驾,僵卧长愁”之际,又得一虫。第三起是:所得小虫几乎被鸡啄食,“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紧跟着又是一落:“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三起三落,时而波峰,时而浪谷,张弛相间。
《促织》不仅在整体情节上浊浪排空与波光潋滟相交替,狂风暴雨与天朗气清相配合,而且在局部情节的处理上,也有着一波三折,曲尽其态之妙。其中有这样一段: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敌领。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
先写“少年”之“无不胜”,讥笑成名所蓄;次写两虫对比,成名“惭怍”,扬彼而抑此。当写至两虫搏击时,也取先抑后扬之法,一张一弛之态,“虫暴怒”至“敌领”为张,“虫翘然矜鸣”是弛。笔法极活。这一小段,在全文情节的大起大落、起伏澎湃之中,可称得上是微波余漾。《促织》就是这样小波推聚着狂澜,狂澜夹挟着小波,此波未平,另波又起,张张弛弛,曲曲折折。
行文曲折,必须伏应关联。伏应是指伏笔和照应。所谓伏,是作者为使作品情节生动,令读者牵肠挂肚,而对作品中的人物或事件,预先在似不经意中提出暗示或交待的一种叙事方法。所谓应,是对前边暗示的关照或回应。伏应关联,犹如画龙,于云腾雾绕之中,东出一鳞,西出一爪。既变化多端,又浑然一体。情节曲折,又结构严谨。凡叙事的作品,几乎都用这种方法。
唐彪《读书作文谱》中说:“如一篇文中所载不止一事与一意,或此一事一意,不能于篇首即见,而见于中幅,或见于后幅,作者恐后突然而出,嫌于无根,则于篇首预伏一二句以为张本,则中后文章皆有脉络。”这里所说的“预伏”,就是预先设下伏笔的意思。唐彪还指出预伏的方法和目的:“一二句以为张本”。对习作者是有着直接的指导意义的。在文学作品中伏应关联的例子是很多的。如袁阔成的评书《三国演义》写关羽走麦城,后在突围之时被马忠所设的绊马索绊倒一节,其前文就先伏下了马忠吩咐兵士将七根绳索中的六根都染上绿色,唯独第七根是白色的一笔。关羽骑着赤兔马连破六道,却没跳过这最后一道。终被擒拿。在这一段叙述中,前面是伏,后面是应。伏,伏得自然,说是因颜料不够而未能染完;应,应得严实,说赤兔马只认出了前面这染过的六条,未能认出这白色的一条,加之体力乏尽,摔倒在地。这一处伏应是十分精彩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得很清楚,又没有人工斧凿的痕迹。有伏有应,十分严谨。正如林纾《春觉斋论文》所说:“无意阅过,当是闲笔,后经点眼,才知是有用者……可见用伏笔,是阳断而阴联,不是伏下此一处,便抛却去经营彼处。”伏笔若一看便知,那算不得好,“当是闲笔”才是妙。伏笔与照应之间,“阳断而阴联”,明断而暗联,似松而实紧,这是构思的神功。再如《雷雨》中那根折断的电线,一个镜头,一句话语便伏下了,那竟是四凤命运的归宿。如果前边没有暗示和交待,四凤触电身亡就失去了“张本”,会令人感到突兀。
使用伏笔和照应,应注意伏笔要设在情节发展的关要处,能使情节突现出高潮来才好,不能随意多设、乱设。照应和前面的伏笔相联,顺势自然而成,以完成伏笔的使命,而不能有画蛇添足之嫌。
行文曲折,还必须注意气氛的渲染。渲染是通过对环境、景物或人物的行为、心理,作多方面描写、形容或烘托,以突出形象,加强艺术效果的一种表现手法。鲁迅先生的《药》开头和结尾都是这种写法: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
…………
……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没有叫。
…………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
就在这样一个黑沉沉的夜里,老栓为自己得痨病的儿子去买“药”人血馒头。也正是在这个黑沉沉的夜里,革命志士遇害。愚昧麻木到极点的百姓,用蘸着烈士鲜血的馒头治儿子的“病”,这是怎样冷酷的现实。“黑沉沉”的夜,“灰白的路”,连狗都不叫。“许多古怪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紧张而恐怖。色调是黑灰的,气氛是阴冷的。这种阴森森气氛的渲染,对于烈士死得寂寞的意境的形成,是十分重要的,必不可少的。这也更显示出腐败的统治阶级手段的卑鄙夜间杀害革命者。
《药》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得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候的馒头。
两位老人在寒冷的清明时节,在乱冢之中,各自为自己死去的孩子上坟。枯草在发抖般地振颤,那乌鸦“铁铸一般站着”,荒寂、恐怖、阴暗、悲凉。鲁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说:“《药》的收束,也分明的留着安特莱夫式的阴冷。”
气氛的渲染,由于真实地反映出环境的特点,情境的格调,使读者直接感受到事态进程中的急缓、快慢、冷热、险夷;人物情绪中的安危、荣辱、悲欢、爱怨乃至惊恐、愤怒。令情节扣人心弦、动人情感,以强化作品的艺术魅力。
爱因斯坦说:“这种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气氛,正是揭示人物内心世界与精神面貌的最典型的手法之一。”而人物的精神面貌又是在情节的进程中逐步展现出来的,气氛的烘托渲染也是推动情节发展,调节情节节奏,深邃作品意境所不可缺少的。尤其是在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的叙述中,更有着贯串文气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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