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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蜀记（节选）①
陆游
《入蜀记》记作者入蜀途中的每日经历，往往随作者兴之所至，如行云流水，涉笔成趣，尤其是所写景物和观感，简练优美，多富有诗意。因此被看作游记的上品，为读者所喜爱。这里选的五则日记，体现了《入蜀记》的写作艺术。
日记是随笔记事的文体，容易写，因为很少有题材、结构、篇幅、写法等方面的限制；但也容易写得平庸呆板，有如记账。要想写得好，首先要在题材方面有所选择，无论事实、景物、思想感情，都要有其可取之处，有可记可写的价值。在写法上，可因事、因人、因物、因情灵活掌握，随文而异，不拘一格。阅读时要注意这五则日记的选材和写法。
①选自《入蜀记》。《入蜀记》是陆游入蜀途中的日记，共六卷。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70)，作者由山阴(现在浙江省绍兴市)赴任夔州(现在重庆市奉节县一带)通判(知州的佐理官)。闰五月十八日晚起程，乘船由运河、长江水路前往，历时五个多月，于十月二十七日早晨到达夔州任所。路上每天写日记(很少几天只记日期而没有记事)，记一天经过什么地方，游历或舟中所见，会见什么人等。较多的是写景物，写观感，间或考证古闻旧事。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现在浙江省绍兴市)人，南宋著名爱国诗人。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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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日②，晚，晴。开南窗观溪山③。溪中绝④多鱼，时裂⑤水面跃出，斜日映之，有如银刀。垂钓挽罟者弥望⑥，以故⑦价甚贱，僮使辈日皆餍饫⑧。土人⑨云，此溪水肥，宜鱼⑩。及饮之，水味果甘，岂信以肥故11多鱼邪?溪东南数峰如黛12，盖青山也。
(八月)十四日13，晓，雨。过一小石山，自顶直削去半14，与余姚15江16滨之蜀山绝相类17。抛18大江，遇一木筏19，广十余丈，长五十余丈。 |
②〔十四日〕七月十四日，作者乘船在长江中西行到太平州州治当涂县(现在安徽省当涂县)。③〔南窗观溪山〕南窗，船舱中向南的窗。溪山，河山风景。溪，姑熟溪。书中七月十三日这样记述：“州(太平州州治)正据姑熟溪北，土人但谓之姑溪。水色正绿而澄澈如镜，纤鳞(小鱼)往来可数。溪南皆渔家，景物幽奇。”山，就是下文“溪东南数峰如黛”的青山(山名)。④〔绝〕极。⑤〔裂〕冲开。⑥〔垂钓挽罟(ｇǔ)者弥望〕垂钓，垂竿钓鱼。挽罟，拉网。罟，捕鱼的网。弥望，充满视野。弥，满。⑦〔以故〕因为这个缘故。⑧〔僮使辈日皆餍(ｙàｎ)饫(ｙù)〕家僮差役们每天都吃得饱饱的。僮，年纪小的仆役。使，公家的差役。餍、饫，都是饱足的意思。⑨〔土人〕当地的人。⑩〔宜鱼〕适于鱼的生长。宜，适宜。11〔信以肥故〕当真是因为(水)肥的缘故。12〔黛〕青黑色的颜料，可以画眉。这里是说山色青黑。
13〔十四日〕八月十四日，船从富池出发西行。富池，富池口镇，在现在湖北省阳新县。14〔自顶直削去半〕像是从山顶一直削去一半。形容山的一面直上直下。15〔余姚〕县名，现在浙江省余姚市。16〔江〕余姚江，东流入甬江。17〔绝相类〕极像。18〔抛〕放，行船。19〔筏〕用竹或木编的水行的工具，俗称竹排、木排或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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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三四十家，妻子鸡犬臼碓皆具①，中为阡陌②相往来，亦有神祠，素所未睹③也。舟人④云，此尚其小者耳，大者于筏上铺土作蔬圃⑤，或作酒肆⑥，皆不复能入夹⑦，但⑧行大江而已。是日逆风挽船⑨，自平旦至日昳10才行十五六里。泊刘官矶11，旁12蕲州13界也。儿辈14登岸，归云：“得小径，至山后，有陂湖渺然15，莲芰16甚富17。沿湖多木芙蕖18，数家夕阳中，19芦藩茅舍，宛20有幽致，而寂然无人声。有大梨，欲买之，不可得。湖中小艇21采菱，呼之亦不应。更欲穷之22，会23见道旁设机24，疑有虎狼，遂不敢往。”刘官矶者，传25云汉昭烈26入吴27尝杈舟28于此。晚，观大鼋29浮沉水中。
(八月)二十一日30。过双柳夹，回望江上，远山重复深秀。自离黄31，虽行夹中，亦皆旷远32，地形渐高，多种菽粟荞麦33之属。晚，泊杨罗34，大堤高柳，居民稠众35。鱼贱如土，百钱可饱二十口36；又皆巨鱼，欲觅小鱼饲猫，不可得。
(九月)九日37，早，谒后土祠38。道旁民屋，苫39茅皆厚尺余，整洁无一枝乱。挂帆40，抛江行三十里，泊塔子矶，江滨大山也。自离鄂州，至是始见山
。买羊41置酒。盖村步42以重九故43，屠一羊44，诸舟买之，俄顷45而尽。求菊花46于江上人家，得数枝，芬馥47可爱，为之颓然径醉48。夜雨，极寒，始覆絮衾49。
(十月)二十一日50。舟中望石门关51，仅通一人行，天下至险也。晚，泊巴东县，江山雄丽，大胜秭归。但井邑52极于53萧条54，邑中才百余户，自令廨55而下皆茅茨56， |
①〔妻子鸡犬臼(ｊｉù)碓(ｄｕì)皆具〕妻子、儿女、臼、碓都具备。妻子，妻和儿女。臼、碓，舂(ｃｈōｎｇ)米的工具。臼是石槽，盛还没去皮的谷子。碓是一块圆形石头，系在杆上，一上一下地捣臼中的谷。具，具备、齐备。②〔阡陌〕田间的小路，南北向的称阡，东西向的称陌。这里指筏上纵横的通道。③〔素所未睹〕向来没看见过。④〔舟人〕使船的人。⑤〔蔬圃〕菜园。⑥〔酒肆〕酒铺。⑦〔夹〕江边的小水湾，可以停船。⑧〔但〕只。⑨〔挽船〕用力拉船。10〔自平旦至日昳(ｄｉé)〕从天亮到日落。11〔矶(ｊī)〕水边的大岩石、小山。12〔旁(ｂàｎｇ)〕同“傍”，靠近。13〔蕲(ｑí)州〕州治在现在湖北省蕲春县南临江处。14〔儿辈〕子侄等晚辈。
15〔陂(ｂēｉ)湖渺然〕湖泽广阔辽远。陂湖，湖泽。渺然，形容面积很大。16〔芰(ｊì)〕菱角。17〔富〕繁多。18〔木芙蕖(ｑú)〕一种落叶灌木，秋天开花，花大而艳，有红、黄、白等颜色。19〔芦藩〕用芦苇编的篱笆。藩，篱。20〔宛〕逼真，相似。21〔艇(ｔǐｎｇ)〕轻快的小船。22〔穷之〕看个究竟。穷，尽。之，代陂湖的环境。23〔会〕恰好。24〔机〕捕捉野兽的工具。25〔传(ｃｈｕáｎ)〕传说。26〔汉昭烈〕蜀汉昭烈帝刘备。昭烈是谥号。27〔入吴〕往吴国去。28〔杈(ｙǐ)舟〕拢船靠岸。杈，同“舣”。29〔鼋(ｙｕáｎ)〕鳖。
30〔二十一日〕八月二十一日，船从黄州上游戚矶港出发。31〔黄〕黄州。32〔旷远〕空阔辽远。33〔菽(ｓｈū)粟(ｓù)荞(ｑｉáｏ)麦〕菽
，豆类。粟，谷子，去皮后为小米。荞麦，粒三角形，有棱，磨成面粉食用。34〔杨罗(ｆú)〕江边地名，在鄂(è)州(现在武汉市武昌一带)以东几十里。35〔稠众〕稠密众多。36〔百钱可饱二十口〕一百个铜钱(买的鱼)可以使二十口人吃饱。
37〔九日〕九月九日，船行至荆州石首县(现在湖北省石首县)界内。38〔谒(ｙè)后土祠〕往拜土神的庙。后，古代尊称君主。39〔苫(ｓｈāｎ)〕覆盖房顶。40〔挂帆〕张起船帆。41〔买羊〕买羊肉。42〔村步〕村庄。步，停船的水边。43〔以重(ｃｈóｎｇ)九故〕因为重阳节的缘故。重九，阴历九月初九。古代说九是阳数，所以重九称为重阳节。44〔屠一羊〕(村庄里)宰了一只羊。45〔俄顷〕一会儿。46〔求菊花〕重阳节是菊花开的时候，古代有重阳赏菊的风俗。47〔芬馥(ｆù)〕芳香。48〔颓(ｔｕí)然径醉〕就喝醉了。颓然，醉后坐立不稳的样子。径，就。49〔始覆絮衾(ｑīｎ)〕开始盖棉被。
50〔二十一日〕十月二十一日，船过归州(现在湖北省秭(ｚǐ)归县)西行往巴东县(现在湖北省巴东县，往西就是重庆市巫山县界)。51〔石门关〕两山夹着的一条狭路，当在巴东县之东。52〔井邑〕街市。井，民居。邑，县城。53〔于〕助词，无义。54〔萧条〕冷落。55〔令廨(ｘｉè)〕县官办公的地方，县衙门。令，知县。56〔茅茨(ｃí)〕茅屋。茨，用茅草、芦苇盖的屋顶。 |
| 了无片瓦①。权县事②秭归尉③右迪功郎④王康年、尉兼主簿⑤右迪功郎杜德先来，皆蜀人也。谒寇莱公⑥祠堂，登秋风亭，下临江山。是日重阴⑦微雪，天气飂A⑧，复观亭名⑨，使人怅然，始有流落天涯10之叹。遂登双柏堂、白云亭。堂下旧有莱公所植柏，今已槁死11。然南山重复12，秀丽可爱。白云亭则天下幽奇绝境13，群山环拥，层出间见14，古木森然15，往往二三百年物。栏外双瀑泻石涧中16，跳珠溅玉17，冷入人骨。其下是为慈溪18，奔流与江会19。余自吴入楚20，行五千余里，过十五州，亭榭21之胜22无如白云者，而止23在县廨听事24之后。巴东了无一事25，为令者26可以寝饭27于亭中，其乐无涯28，而阙令动辄二三年，无肯补者29，何哉?
注：A为字库未存字，lì，风边票里。 |
①〔了无片瓦〕一片瓦都没有。了，完全。②〔权县事〕代管县里的政事，代理知县。权，暂代。③〔秭归尉〕秭归县的县尉(县令的属官)。④〔右迪(ｄí)功郎〕一种文散官(只是品级，没有实职)衔，从九品，品级最低。⑤〔尉兼主簿〕(巴东县的)县尉兼主簿。主簿是县令属下管文书的官。⑥〔寇莱公〕北宋名相寇准，字平仲，华州下(ｇｕī，现在陕西省渭南县)人。19岁中进士，曾任归州巴东县的知县。宋真宗时封莱国公。⑦〔重阴〕天阴得很。⑧〔飂A(ｌｉáｏｌì)〕凄冷的样子。⑨〔复观亭名〕再看看秋风亭这个名字。秋风容易唤起凄凉惆怅的心情，所以这样说。10〔流落天涯〕在远离故乡的地方飘流。11〔槁死〕枯死。12〔南山重(ｃｈóｎｇ)复〕南山峰峦很多。13〔绝境〕超过一切的美妙境界。14〔间(ｊｉàｎ)见(ｘｉàｎ)〕和“层出”意思一样，都是山峰很多的意思。间，更迭。15〔森然〕繁密茂盛的样子。16〔栏外双瀑泻石涧中〕栏杆外面的两条瀑布倾泻到石涧里。泻，奔流。石涧，连底带岸都是石头的山涧。17〔跳珠溅玉〕像珍珠在跳跃，像玉屑在飞溅。形容瀑布水入涧的景象。18〔是为慈溪〕这就是慈溪。19〔会〕会合。20〔自吴入楚〕从江浙到湖北。21〔亭榭(ｘｉè)〕都是点缀风景的建筑物。榭，建在高台上的敞屋。22〔胜〕(景物)优美。23〔止〕只，仅。24〔听事〕厅堂，办公的处所。25〔了无一事〕(知县)一点事都没有。26〔为令者〕作知县的人。27〔寝饭〕睡觉吃饭度日。28〔无涯〕没有边际，无尽。29〔而阙令动辄二三年，无肯补者〕可是每逢知县出缺，动不动就两三年没有人肯补这个缺。阙，通“缺”。 |
